街角的老式音像店里，循环播放着那英的《一笑而过》，橱窗上歪歪斜斜贴着《大话西游》的海报。空气里飘着廉价香烟和烤红薯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沐飞站在人来人往的槐树街口，瞳孔猛地收缩。
“我没死？”
他狠狠掐了一下胳膊内侧，钻心的疼让手指都在发抖。活着，真的活着。眼前是斑驳的六层筒子楼，街对面那家挂着褪色招牌的祥和水果店，门口摆着竹筐装的橘子和苹果，胖墩墩的周老板正翘着二郎腿听收音机。
“本台消息，北京申办2008年奥运会成功，举国欢腾……”
“下一条新闻，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这将为我国经济带来……”
收音机声音很大，混杂着滋啦的电流声，一字一句砸进李沐飞的脑子里。
申奥成功？入世？这分明是2001年的事！
他下意识弯腰捡起脚边被风吹来的半张报纸，油墨印刷的日期刺入眼帘——2001年7月15日。
二十五年。
他居然从2026年重生回了二十五年前。
前世的李沐飞是陆家嘴金融圈里的一颗螺丝钉，十几年如一日盯着K线图和财务报表，到头来银行卡余额始终是三位数。女方家里开口就要天价彩礼，父母砸锅卖铁四处借钱，最后爹因为没日没夜跑长途货运，疲劳驾驶翻进了山沟。那场妥协的婚姻更是噩梦，妻子一家像水蛭一样吸附在他身上，直到把他最后一滴血吸干。最终他抑郁成疾，倒在出租屋那张硬板床上，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一切记忆都还活着，灼烧着他的胸口。
李沐飞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世，谁都别想再摆布他的人生。
兜里的诺基亚忽然震响，单调的电子铃声刺耳得很。
“李沐飞！你到底还来不来了？我爸妈等了你快半小时了！给你十分钟，再不来咱俩的事就算黄！”
电话啪地挂断，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李沐飞愣了三秒，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七月十五号，见女方父母，这不就是爹出事那天吗？前世他记得太清楚了。
订婚的彩礼要了八万，胡家还不满足，又在饭桌上临时加码五万。家里已经被掏空，老爹知道后一声没吭，当天跑完一趟长途后，为了多挣点运费连夜又接了一单，结果凌晨困得睁不开眼，货车撞破护栏翻下路基。
更让他心寒的是女方知道后的态度。没有一滴眼泪，没有半句安慰，张嘴就问他爹公司赔了多少钱。
前世他窝囊，忍了。觉得感情在，彩礼也要不回来，总不能人财两空。
于是他就真的把自己一辈子都赔进去了。
“今天，什么都该了结了。”
李沐飞拦下一辆黄色面的，直奔约定的江南春饭馆。
包间里，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坐着。那个烫着大波浪、涂着玫红色口红的女人就是胡雪宁——他前世噩梦的代名词。
“你干什么去了？让我们一家子干等你一个人！”胡雪宁把菜单往桌上一摔，眼神像是要把他活剥了。
李沐飞没坐，扫了眼桌上已经上了四道凉菜，语气平淡：“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李沐飞你什么意思？”胡雪宁蹭地站起来，被旁边的丈母娘陈翠芬一把拽住。
“雪宁，有话好好说，沐飞是你将来要过日子的人，别动不动就嚷嚷。”陈翠芬笑着说，眼底却带着精明的光。
“就是嘛，”老丈人胡德胜也跟着附和，“沐飞是男人，在外头总得给人家几分脸面。”
这老两口今天居然转了性，李沐飞心里却冷笑不止。这对夫妻向来只会帮女儿火上浇油，今天唱这一出，无非是为了接下来的事做铺垫。
“你们是想再加五万彩礼吧？”
包间里瞬间安静。三个人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你……你怎么晓得的？”胡雪宁瞪大眼睛。
李沐飞没有回答，继续说：“我还知道，这钱是拿来给你爸妈在市区付首付买房子的。我家出的彩礼也就够首付，往后的月供全得我来背。”
胡雪宁脸上的错愕藏都藏不住，他们的算盘怎么被他摸得清清楚楚？
陈翠芬赶紧打圆场：“沐飞啊，我们也是想离你们小两口近些，你说我们老两口辛苦了半辈子，买套小房子改善改善不是应该的吗？我们那点退休工资，总不能让我们背贷款吧？”
“呵。”李沐飞笑出声来，“那照这个道理，我是不是也该给我爹妈在城里买套房尽尽孝心？”
“你爹妈都多大岁数了？在乡下住着不挺好的嘛！跑城里来凑什么热闹？他们要是真有闲钱，不如拿出来置办婚礼。”胡雪宁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李沐飞心里。
前世就是这样，这个女人用同样的话、同样的嘴脸，一刀一刀把他和父母的情分割得稀碎。
婚礼那天，老爹的赔偿金还没捂热乎就被掏空。婚后月供要还，生活费要给，老两口隔三差五找各种名目来要钱。他不同意，胡雪宁就拿他的身份证去借高利贷，最后欠条都寄到了单位。一家人像蝗虫过境，把李沐飞啃得骨头都不剩。
即便如此，胡雪宁也从没善待过他的家人。亲戚不让上门，连他老娘来了都只能住旅馆，见面连声“妈”都不肯叫。
老爹走了，老娘想儿媳妇能有个笑脸，结果一年后老娘也走了，带着满肚子的憋屈。
而胡雪宁呢？她觉得终于甩掉了一个累赘，背地里偷着乐。
一股火从胸腔蹿上来，烧得李沐飞眼眶发红。
“胡雪宁，你爹妈不容易，我爹妈就活该？”
“李沐飞你吼什么吼！”胡雪宁拍桌站起来，“我爹妈养大我花了多少心思，这点钱算什么？你出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为了这彩礼和婚礼，我爹妈已经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连老家的房子都准备卖掉，就想给我们办得体面些。他们累得浑身是病，连医院都舍不得去！”李沐飞一字一顿，“你觉得这些，都是天经地义？”
“婚礼肯定要办得体体面面的嘛，乡下那破房子卖了正好，到时候租个两三百块的平房不就行了？卖房的钱正好补进婚礼里。”
“你说的是人话吗？”
“行了吧！”胡雪宁涨红着脸吼道，“没钱就是没钱，装什么装！追我的人从城南排到城北，随便拎一个都比你有本事！李沐飞我告诉你，今天拿不出十三万彩礼，咱俩就散！”
李沐飞忽然笑了。
这笑让胡雪宁愣住，让她爹妈也愣住。
“好。”
“你说什么？”
“你说分手，我同意。”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激起满屋的沉默。邻桌食客的目光纷纷投过来，胡雪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李沐飞！你居然真要跟我分手？”
“你提的，我点头而已。”李沐飞转身朝门外走。
“哎哎，先生，您这桌还没结账呢，您看这……”服务员急匆匆追上来，满脸为难。
李沐飞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
“谁点的菜谁付。”
帘子一掀，人已经出了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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