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江南春饭馆的大门，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街边烤红薯摊飘来的焦甜味，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那股憋了二十五年的浊气总算吐了出来。
现在他最想做的事只有一件——回家。
拦了辆黄色面的，一路颠簸回到城郊的家。院门虚掩着，李沐飞推门进去，看见老娘王秀芝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糊火柴盒，身旁摞了半人高的成品。夕阳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
李沐飞喉头一紧。
“妈，我回来了。”
王秀芝抬起头，脸上立刻堆满笑：“沐飞回来啦？吃了没？锅里还有疙瘩汤，妈给你热热去。”
“妈，您别忙。”李沐飞蹲下身子，把娘手里沾满浆糊的火柴盒轻轻拿开，“我想跟您说个事。”
王秀芝见儿子神色认真，心里咯噔一下：“咋了？是不是又跟雪宁闹别扭了？”
“妈，我跟胡雪宁分了。”
王秀芝愣了五六秒，最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姑娘什么品性，她早就看在眼里，只是儿子喜欢，当娘的只能把话咽进肚子里。
“分了好。”她轻声说，随即又揪心地问，“可那八万块彩礼……”
“妈，您放心，钱我会要回来的。”
前世那一笔笔账都刻在骨头里，这辈子说什么都得讨回来。
“我爸呢？”
“去公司找领导预支工资了，想多凑点钱给你们办婚事。”
李沐飞脸色刷地白了，转身就往外跑。
金鼎货运公司的大院里停着七八辆东风大卡，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办公楼二层总经理室里，***正佝偻着背站在宽大的老板桌前，双手局促地搓在一起。
“预支工资？”冯德彪仰靠在真皮转椅上，手里夹着雪茄，斜睨着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老李，你当公司是开银行的？”
“冯总，儿子快结婚了，实在是手头紧……”***陪着笑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肯定好好干，晚上加班都成。”
“加班不是你分内的事吗？就你这把年纪，我能让你在这儿干着就已经是菩萨心肠了。”
“冯总……”
“行了！”冯德彪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摁，“预支不可能，再啰嗦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李沐飞大步走进来。
冯德彪一愣：“你是谁？懂不懂规矩？”
“爸。”李沐飞没理他，径直走到***身旁。
***急了：“沐飞，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劝你现在马上离开这间办公室，不然待会儿有血光之灾。”李沐飞看着冯德彪，语气平静。
前世这个时候他也赶来了，可惜晚了一步。办公室被砸得稀烂，冯德彪让人打得脑震荡住院，老爹也被波及受伤。后来才听说冯德彪招惹了城东的地头蛇。
这人虽然对老爹呼来喝去，但好歹给了老爹一份饭碗。帮他一回，算还个人情。
“你小子咒我？”冯德彪脸涨得通红。
李沐飞偏头朝窗外扬了扬下巴。冯德彪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大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穿黑色紧身背心的壮汉，正绕过门卫室直奔办公楼。
冯德彪脸刷地白了，为首那个光头他认得，正是城东地头蛇手下最得力的打手。
“坏了！”他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想往外冲，李沐飞指了指卫生间：“躲那儿去，我来应付。”
冯德彪顾不上体面，三步并两步钻进去反锁了门。
不到两分钟，门被一脚踹开。五个壮汉鱼贯而入，为首的染了一头黄毛，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
“冯德彪那孙子呢？”
李沐飞抬头看向黄毛，忽然愣住。
“钱大江？”
黄毛也愣了，眯眼打量了两秒：“李沐飞？你小子的？”
钱大江是他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两人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几年前说去南方闯荡，一去就没了音讯，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你在这儿混呢？”李沐飞笑着往前走了两步，钱大江却抬手一挡，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套近乎。”他回头瞥了眼身后几个小弟，故意抬高了声调，“我今天来是办正事的。冯德彪人呢？”
李沐飞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面上不动声色：“我们也是来要钱的，那孙子欠货款没给，没找到人。”
钱大江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个壮汉散开去搜。趁这空档，他飞快地把一张名片塞进李沐飞手里，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
搜了一圈没找着人，钱大江骂了声“晦气”，领着人呼啦啦走了。
过了好半晌，卫生间的门才小心翼翼开了条缝。确认人走了，一把攥住李沐飞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小兄弟，今天多亏了你！太感谢了！”
“你该谢的是我爸。”李沐飞把手抽回来，语气淡淡的。
冯德彪马上转向***，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老李！预支工资是吧？没问题！你说个数！”
“不需要了。”李沐飞替爹一口回绝，“另外，帮我爸把离职手续办了吧。”
前世父亲疲劳驾驶翻下山沟的画面刻在脑子里，让老爹离开这个行当就是最稳妥的办法。
“沐飞……”***不解地看着儿子。
“爸，回去我跟您细说。”
见儿子态度坚决，***满肚子疑惑也没再多问。冯德彪搓着手，难得露出几分局促：“老李，刚才我说话有点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反倒不知所措了，这些年冯德彪什么时候说过半句软话？冯德彪心里有自己的算盘——李沐飞能提前知道有人来找茬，说不定跟城东那边有瓜葛，这事儿还得靠这小子从中说和。
李沐飞正要走，余光扫过博古架上的一排摆件，脚步忽然钉住了。
一个拳头大小的琥珀，在落日余晖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泽。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冯德彪走了狗屎运，眼瞅公司要黄了，他儿子捡回来的一块血琥珀被人看中，卖了一百万硬是把公司盘活了。因为跟爹有关联，当时李沐飞特意留意了那条新闻，照片上的琥珀跟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这个摆件……”他指了指。
“哦，带我儿子去河边玩捡的，觉得好看就摆这儿了。”
果然是捡来的。李沐飞压住心口狂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冯总，这个能卖给我吗？”
冯德彪眼珠子一转：“老弟喜欢？”
“嗯，想买。”
“哈哈，老弟救我一命，说买就见外了。”冯德彪大手一挥，“送你！”
“那不合适，冯总开个价吧，我正经买。”
***在旁边急了：“沐飞，你买这玩意儿干啥？”
“爸，我看这东西造型别致，买了送我们领导。”
冯德彪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反正是白捡的，能卖人情还能收回点钱，何乐不为？
“那……一百块吧。”
“成。”李沐飞点了十张十块的票子递过去，把琥珀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冯总，能开张收据吗？”
冯德彪嘿嘿一笑，露出“我懂”的表情，大笔一挥，还自作聪明地在金额上多写了个零。
“喏，拿着！”
李沐飞瞥了眼收据上的数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等冯德彪日后知道真相，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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