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年夏
三天后,太平道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们出现在营盘以北大概四十里的一处废弃牧场上。消息是巡逻的斥候带回来的,斥候的脸色很差,不是因为跑得太急,是因为他看到了他解释不了的东西。
"他们在烧草。"斥候说。"不是用火把,是用纸。纸一贴上去草就着了。"
公孙瓒在帅帐里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带多少人?"
严纲说:"他们只有五个。带三十个人够了。"
"带五十个。"公孙瓒说。"上次那个台上的太平道,一个人就烧了石头。五个这样的人,我需要人数优势。"
徐安世站在帅帐的角落里。他没有说话。但他跟着队伍出发了,没有人叫他去,也没有人叫他不去。他在公孙瓒的营盘里待了十七天,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你不问,你就跟着。
五十个骑兵往北跑了半个时辰。废弃牧场在一个低矮的丘陵背后,丘陵不高,但足够挡住视线。骑兵绕过丘陵的时候,徐安世看到了那五个人。
他们站在牧场的中间。五个人都穿着黄色的道袍,和太平道在中原的信众穿的一样。但他们的道袍更长,袖口更宽,腰间系的不是布带是一根黄色的绳子。绳子上挂着几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
五个人的站位是一个五角形,每个人站在一个顶点上,彼此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步。五角形的中间是空的,但空地上有什么东西。徐安世眯着眼睛看了一下,是草。牧场上的草在五角形的中间枯死了。不是被烧的,是枯死的。草的颜色从绿色变成了深褐色,像是在几秒钟之内经历了一个月的枯萎过程。
公孙瓒在丘陵的这一侧停了下来。五十个骑兵在他身后排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阵型。他的眼睛在扫视,从左到右,从远到近。
"他们不是在烧草。"严纲说。"他们在做一种仪式。"
公孙瓒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搭在长矛上,矛尖朝下,靠着马的脖子。这是一个"准备但不行动"的姿态。
五个人里的一个,站在五角形最北端的那个,转过头来看向了他们。
距离大概一百五十步。在这个距离上,正常人的脸是模糊的,你看不清五官。但徐安世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不是因为他的视力比别人好,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反光,是自发光。一种淡黄色的、像是灯笼纸后面的烛光一样的辉光,从他的眼眶里透出来。
"冲。"公孙瓒说。
一个字,五十个骑兵同时催马。
冲锋的速度在五秒之内从零加速到了全速。马蹄在草地上踏出了密集的鼓点声。徐安世在队伍的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骑术在这十七天里进步了很多,但和白马义从比还是差了一个档次。他能跟上,但他不能领头。
距离在缩短。一百五十步,一百步,七十步——
那五个人动了。
他们同时从腰间的布袋里抽出了符箓,每个人手里至少三张。他们的动作很快,不是扔,是甩。符箓从他们的手指间飞出来,在空中展开。黄色的纸在飞行的过程中开始变化,纸上的红色线条亮了。不是墨水在反光,是线条本身在发光。一种暗红色的、像是快要凝固的岩浆一样的辉光。
符箓落在了骑兵冲锋路线的前方。
草地着了。
不是普通的着火,是整个地面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火场。火焰从符箓落下的位置往外扩展,扩展的速度比马的冲锋速度还快。火焰的高度大概到马的膝盖,不高,但覆盖面积极大。五个人扔出的十五张符箓在骑兵前方形成了一个弧形的火墙,火墙的宽度大概有四十步。
前排的骑兵在火墙前面急停了,马在嘶鸣,骑手在拉缰绳。马不愿意冲进火里,这是本能。即使是最训练有素的战马,也不会主动跳进火场。
骑兵的冲锋在火墙前面被拦住了。
五个人又扔了第二轮符箓。
这次的符箓不是落在地面上,是落在了空中。黄色的纸在空中悬浮了大概半秒,爆炸了。
不是火,是热。一种无形的、从符箓爆炸的位置往外扩散的热浪。热浪的温度,徐安世在灰马上感受到了,大概在六七十度左右。不会烧伤皮肤,但会让空气变得灼热。在灼热的空气中,人的呼吸会变得困难,肺部的粘膜在高温下会肿胀。
有几个骑兵开始咳嗽了。
公孙瓒的反应很快,他没有继续冲。他拉了缰绳,白马往右侧偏了三十度。他在绕过火墙。绕过火墙的同时,他的长矛从马的右侧伸出去,矛尖指向了最近的一个太平道修炼者。
距离大概四十步。长矛的攻击距离在马背上大概三步,四十步的距离需要骑马冲过去。公孙瓒在催马,白马的速度在两秒之内从零加速到了冲锋。
那个太平道修炼者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双手合拢,手指之间夹着一张符箓。他的嘴唇在动,念着什么。
符箓亮了。
一道蓝绿色的光从符箓里射出,不是火焰,是一道光。光的速度比马快。光从符箓射出之后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弧线的终点是公孙瓒的白马。
光击中了白马的前胸。
白马发出了一声嘶鸣,不是疼痛的嘶鸣,是恐惧的嘶鸣。它的前胸没有伤口,但它的身体在被光击中的瞬间僵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但不是电。是一种让马的肌肉在一瞬间失去了控制的力量。
白马的前腿软了。它的身体往前倾,公孙瓒在马背上被甩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他的左手撑在了地面上。一个翻滚。他的身体在翻滚的过程中完成了减速,从被甩出去的速度到静止,大概花了两米的距离。
他站起来了。长矛还在右手里。
但他的脸——
徐安世看到了他的脸。不是恐惧。是一种他见过的表情。在八角笼里,当一个拳手第一次被对手用他从未见过的技术击中时,他会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茫然。那种茫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它会被愤怒取代。
公孙瓒的眼睛在一秒之内从茫然切换成了杀意。
"杀。"他说。
不是"冲"——是"杀"。
骑兵重新组织了冲锋,从火墙的两侧绕过去。太平道的五个人在骑兵的包抄下开始往中间收缩,他们的五角形站位在缩小。他们需要保持五角形,如果阵型被打破,他们的配合就会失效。
徐安世在灰马上。他的位置在队伍的中间,不在最前面,不在最后面。他的手没有武器,他没有长矛,只有一把弯刀。弯刀在骑兵冲锋中几乎没有用,攻击距离太短了。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五个太平道修炼者在扔符箓的时候,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每扔一张符箓,手指之间的黄色光芒就会暗一点。第一轮的时候光芒很亮,第二轮暗了一点,第三轮更暗了。
他们的"弹药"是有限的。符箓不是无限的,每一张都需要消耗他们自身的一种能量。扔得越多,剩余的能量越少。
如果战斗持续得够久,他们会耗尽。
但骑兵也撑不了太久。火墙在缩小,五个人的五角形在收缩,火墙跟着收缩。但火墙的温度在升高,收缩的火墙比展开的火墙更热。骑兵在火墙外围已经被热浪退了好几次。
这是一个消耗战。太平道在用符箓消耗骑兵的体力和士气。骑兵在用人数消耗太平道的符箓储备。谁先耗尽,谁就输。
太平道做了最后一击。
五个人同时从布袋里抽出了最后一张符箓,这张符箓比之前的大了一倍。黄色的纸面上的红色线条更密、更复杂。他们把这张符箓举到了头顶,五张符箓同时亮了。
不是蓝绿色。
一种徐安世从来没有见过的白,不是阳光的白,不是雪的白,是一种从内部发出的、像是把所有的颜色压缩成一种的白。这种白色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残影,残影消失了。
五张白色的符箓同时爆炸了。
热浪。
不是之前那种六七十度的热浪,是一种温度在几百度以上的、能把空气本身扭曲的热浪。热浪从五角形的中心往外扩散,扩散的速度比马的奔跑速度快三倍。
热浪的前沿到达了徐安世的位置。
他感觉到的第一件事是呼吸,他的肺在吸气的瞬间被灼热的空气填满了。他的气管在收缩,保护性的反射。但收缩的速度不够快,灼热的空气已经到达了他的支气管。
他感觉到的第二件事是皮肤,他的脸部皮肤在高温下开始发紧。不是烧伤,是皮肤表面的水分在蒸发。蒸发带走了热量,但也带走了保护。
他感觉到的第三件事是——
他的右手掌心。
那个东西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一条鱼摆尾巴"的轻触。不是"一只小手握拳"的微弱脉搏。是一种,从他的掌骨和指骨之间的缝隙里涌出来的、像是被高温激活了的、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度的力量。
它从他的掌心出发,沿着他的手腕、前臂、上臂、肩膀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覆盖了他的整个上半身。它不是热的,它是凉的。一种从骨头内部散发出来的、像是深井水一样的凉。
热浪到达他的身体的时候,被那层凉意挡住了。
不是反弹,是抵消。热浪和凉意在他的皮肤表面相遇,两种温度在他的身体表面形成了一个极薄的、温度接近中性的界面层。热浪无法穿透这个界面层。凉意也无法反推回去。两种力量在他的身体表面达到了一个临时的平衡。
徐安世在灰马上坐直了。他的眼睛在高温中没有被灼伤,因为那层凉意也覆盖了他的面部。他的呼吸在几秒钟之内恢复了正常,因为他的气管内壁也被那层凉意保护了。
他的身体被一种他不理解的力量保护了。
热浪在三秒之后消散了。那五个太平道修炼者同时单膝跪了下来,他们的最后一击消耗了他们所有的能量。他们的脸上是一种徐安世见过的表情,精疲力竭。在MMA的八角笼里,第五回合结束铃响的时候,输了的那个拳手就是这种脸。
公孙瓒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白马已经恢复了,前胸被光击中的位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翻身上马。
"收网。"他说。
骑兵从两侧合拢。五个太平道修炼者被围在了中间。他们没有反抗,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战斗结束了。
徐安世在灰马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掌心的正中间,和上次扔弯刀时一样,有一道浅红色的痕迹。但这次的痕迹比上次更深、更亮。它不是从皮下透出来的,它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那道红色的痕迹在他的掌心停留了大概十秒。它开始消退,从边缘往中间收缩。最后它变成了一个点在掌心的正中间。一个很小的、很亮的、像是被烧红了的针尖一样的点。
那个点也消失了。
但他的手掌,整只手掌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一直是温热的。不是发烧的热。是一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稳定的、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握着的热。
他知道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他不知道它叫什么。他不知道它从哪来。他不知道它能做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在刚才那个热浪到达他的那一秒,他的身体在没有得到他的指令的情况下,自己做了一个选择。
它选择了保护他。
公孙瓒走到了他旁边。
"你没受伤?"公孙瓒说。
"没有。"徐安世说。
公孙瓒看着他。那种眼神不是"我在评估你值不值得我花时间"了。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刚才那个热浪——"公孙瓒说。"所有人都被灼伤了。只有你没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徐安世说。
"你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公孙瓒说。"你只需要知道——它在保护你。"
他转身走了。
徐安世站在原地。他的右手掌心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一直是温热的。不是发烧的热。是一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稳定的、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握着的热。
他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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