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道的五个修炼者被带回营盘之后的第三天，来了一个人。
不是太平道的人。也不是乌桓的人。
徐安世在练武场上教十二个士兵练基本功的时候，看到了他。他从营盘的大门走进来，没有骑马，没有随从，没有武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不是道袍，是一种更简洁的款式。长袍的面料是粗布的，但剪裁很精确，每一条缝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布带上什么都没挂。脚上是一双草鞋，不是普通草鞋，是用一种更细的草编的，编织密度很高。
他的脸——
徐安世看了他的脸。三十岁左右。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下颌线很清晰。眼睛是细长的，不是那种锐利的细长，是一种"我在看很多东西但我不说"的细长。他的嘴唇抿着，不是紧张，是一种习惯性的沉默。
这个人走路的方式和公孙瓒不一样。公孙瓒走路的时候重心很低，脚步很稳，那是骑兵的走法。这个人的重心更靠后，他的每一步都是脚跟先着地，脚掌往前滚。这种走法在格斗中叫"控制步"——你在每一步落地之前都可以随时改变方向。这是一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人才会养成的走路习惯。
他走到了练武场的边上。站在那里，看着徐安世教人。
徐安世没有停。他继续教，但他的注意力分了一半到那个人身上。他的身体在自动评估：这个人的重心分配、他的呼吸频率、他的手指位置。手指，这个人的右手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指向地面。这不是放松的姿态，这是一种随时可以从地面捡起东西的准备姿态。
他不是来参观的。他是来观察的。
教了大概一刻钟，严纲从营房的方向走过来。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他在赶路。他走到那个人面前，停了一下，做了一件让徐安世意外的事——他拱手了。
严纲拱手的方式不是对普通人的，他的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手肘微微抬起。这是一种对上级或者对一种他需要表示敬意的人的礼节。
那个人点了点头。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徐安世听不到。但严纲听到了之后转过头，看向了徐安世。
"安世，"严纲喊了一声，"过来。"
徐安世走过去。他的脚步没有变，还是那个控制步。他的身体在说：我准备好了。
严纲看着他。严纲的表情，徐安世第一次从严纲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不认识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严肃，是一种……犹豫。一个从来不会犹豫的老兵，在犹豫。
"这位——"严纲顿了一下。"这位是从北边来的。他想见你。"
那个人看着徐安世。他的眼睛，那双细长的、沉默的眼睛在徐安世的脸上停留了大概三秒。他的目光往下移，移到了徐安世的手上。
他在看他的手。
"三天前。"那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公孙瓒的轻，比严纲的慢。每个字之间有一个极短的间隔，不是结巴，是一种精确的节奏。"太平道的人在北疆使用了五阳焚天符，那是太平道符箓体系中消耗最大的一种攻击符箓。五个引气境的修炼者同时施展，足以烧死方圆五十步内的一切活物。"
他停了一下。
"但你没死。"
徐安世没有回答。
"你甚至没有受伤。"那个人接着说。"我在战场的废墟上检查过，骑兵的马有烧伤的痕迹，骑兵的皮肤有脱水的痕迹。但你没有，你的皮肤完整，你的呼吸正常。你的体温，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在那一刻甚至比平时更低。"
他的目光从徐安世的手上移到了他的脸上。
"你的身体里有种东西，它在保护你。你自己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知道。"
徐安世看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他在格斗馆里见过类似的人。那些来训练馆观看比赛的教练，他们不参与战斗，但他们能从一个选手的站姿、呼吸、眼神中读出这个人的全部信息。
"你是谁。"徐安世说。
"我是来找你的人。"那个人说。"你的身体里有种我们称作'战气'的东西。它不是修炼出来的，它是天生的。在这个世界上，一万人里可能有一个有这种天赋。在有记载的历史中，拥有战气天赋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他停了一下。
"你是第二十一个。"
严纲在旁边站着。他的手，那双从来不离开刀柄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没有碰刀。
"战气是什么？"徐安世问。
"战斗，"那个人说，"纯粹的战斗。你的身体在战斗中会自动产生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是来自你的肌肉，不是来自你的训练，是来自你的身体本身。它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最危险的时候保护你。"
"它在三天前出现了。"
"是。"
"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笑了一下，很短的笑，嘴角拉开的幅度不到三毫米。"因为我在场。我在战场的北侧，大概三百步之外。你的战气爆发的时候，我在三百步之外感受到了它的波动。"
三百步。一个在三百步之外能感受到他身体变化的人。
"你不是普通人。"徐安世说。
"不是。"那个人说。"我来自一个叫兵主殿的地方。我们研究战斗，不是研究怎么打仗，是研究战斗本身。战气是我们研究的核心。"
他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的形状不规则，大概有鸡蛋大小。石头的表面很光滑，但不是被水磨光的，是被手磨光的。被很多双手磨了很多年。
"这是试战石。"他把石头递给徐安世。"握住它。"
徐安世接过石头。石头在他的手掌里，凉的。比正常的石头凉。像是它内部的温度比外部低。他的手指合拢，完全包裹住了石头。
石头变了。
不是颜色变了，是温度变了。石头从凉变暖了。变暖的速度很快，大概两秒。石头继续变热，变烫，变得烫手。但不是那种"我要放手"的烫，是一种"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被激活了"的烫。
石头的表面出现了一条极细的光线，从石头的内部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光。光线沿着石头表面的一条天然裂缝延伸，从底部到顶部。光线在石头的顶部汇聚成了一个点，那个点亮了一下。
亮了一下之后，石头变凉了。光线消失了。石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黑色的、光滑的、鸡蛋大小的石头。
那个人看着那条光线消失的位置。他的眼睛，那双细长的、沉默的眼睛在光线消失的瞬间收缩了一下。
"比我预想的更高。"他说。"你的战气天赋，至少在引气境以上。甚至可能——"他停了一下。"你有兴趣知道吗？"
"你继续说。"
"兵主殿可以教你控制它。现在它在保护你，但它不受你的控制。它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出现，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消失。你不能选择它什么时候来，也不能选择它做什么。"
他看着徐安世的眼睛。
"我们可以教你选择。"
徐安世把石头还给了他。他的手掌在石头离开之后还是温热的，那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稳定的热。
"代价是什么。"徐安世说。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石头放回袖子里。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低。
"代价是你不再属于你自己。兵主殿的训练，不是你在练武场上教人的那种训练。是用你的命去换的训练。十个人进去，一个出来。"
安静了片刻。
严纲在旁边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他在等徐安世的回答。
徐安世看着那个人。他看了一眼营盘的另一边，公孙瓒的帅帐。帅帐的帘子是掀开的，公孙瓒坐在里面。他没有出来。但他能看到这边。
徐安世知道公孙瓒在等什么。他在等徐安世做选择。
如果他留下来，他会继续在公孙瓒的营盘里教人、训练、巡逻。他会成为一个有用的士兵。他会在这个时代的边疆活下去。
如果他走，他会进入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修炼。战气。一个"十个人进去一个出来"的训练。
他想起了他在格斗馆的最后一天。退役的那天。他的教练对他说："安世，你打了十年。你的身体还能再打五年。但你的心已经不在了。"
他的心已经不在了。不是因为厌倦，是因为他已经赢了所有能赢的东西。亚洲冠军，退役，训练馆。每一天教新人同样的东西。每一天做同样的训练。他的身体在重复中失去了什么东西，那种在第一次站上八角笼时感受到的、心跳加速到每分钟一百八、手掌出汗、瞳孔放大的感觉。
那种"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感觉。
现在他站在东汉末年的草原上。他的手掌里有一块石头刚刚证明了他的身体里有种他不知道的力量。一个从"兵主殿"来的人告诉他，他可以学会控制这种力量。代价可能是命。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种感觉，回来了。
"我跟你走。"徐安世说。
那个人没有笑。没有点头。他只是看了徐安世三秒，转过身，往营盘的大门走去。
徐安世跟着他走了两步。
他转过身。
公孙瓒站在帅帐的门口。他没有走出来，他站在帘子后面。他的脸在帘子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像没有底的井一样的眼睛在看着徐安世。
他没有说话。
但他看了徐安世大概五秒。五秒之后，他把帘子放下了。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布碰到木杆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营盘的空气里停了一秒就散了。
徐安世转回身。跟着那个人走出了营盘的大门。
他的脚步在营盘的夯土地面上踩出了最后几声，他踩上了草原的沙土。沙土的声音比夯土地面更软、更散。他的脚步从"确定的"变成了"未知的"。
他往前走了。
草原的风从北方吹过来。凉的。但他的手掌，右手的手掌，还是温热的。那种温热从他的掌心扩散到了他的手指、手腕、前臂。它在他的身体里流动，不是血液的流动，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流动。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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