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年秋
唐竹君在瘟疫村里工作了三天。
三天里她做了以下事情:第一,让所有人停止喝井水,她用小溪的水煮沸后分发。第二,用草木灰水加蜂蜜加枣泥给最严重的病人做口服补液,草木灰提供碱性物质中和酸中毒,蜂蜜提供糖分,枣泥提供钾。第三,把已经死亡的七个人搬到了村外一百步的地方,她没有能力消毒尸体,但她至少能让活人离死人远一点。
三天之后,三十多个病人里有五个死了。剩下的二十六个,有十二个的症状开始减轻,腹泻的频率从每天十几次降到了五六次,发烧的程度也有所下降。另外十四个还在恶化,他们的肠道感染已经进展到了全身性的脓毒血症,单纯的口服补液不够了。
唐竹君需要找到抗生素。
在这个时代,她能找到的最接近抗生素的东西是大蒜,大蒜素有广谱抗菌效果。但大蒜素的杀菌浓度需要很高。在现代,大蒜素提取物的浓度是百分之零点五以上才能有效抑制大肠杆菌。在这个没有提取设备的时代,你吃一整头大蒜也达不到这个浓度。
她试了把大蒜捣碎,加水,过滤,给最严重的病人喝。效果,有限。有两个病人的腹泻次数减少了一点,但其他八个没有任何改善。
在非洲的时候,她面对过类似的困境,没有药,只有草药和常识。她的导师告诉她:"当你的工具不够的时候,你要学会用你的判断力来弥补。判断力的意思是你知道哪些人能救,哪些人救不了。你要把有限的资源用在最有可能活下来的人身上。"
她恨这句话。但她知道这句话是对的。
第三天傍晚,她坐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她的手上还有大蒜的味道,她已经洗了三次手了,但大蒜素的硫化物会渗进皮肤的角质层,需要至少两天才能完全消退。她的手指在三天的高强度工作之后开始抽筋,不是疲劳性抽筋,是电解质紊乱。她自己也在脱水,她把能找到的干净水都给了病人,自己只喝了很少。
村子里很安静。病人不再**了,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虚弱到发不出声音。远处有狗在叫,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连狗都累了。
她闭上眼睛。数了一下自己的脉搏,每分钟八十八次。比正常值高了十次。她需要休息。但她不能休息,因为明天早上,那十四个恶化的人里面可能又会死几个。
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村民的脚步,村民的脚步是拖沓的、虚弱的、带着病人的那种沉重。这个脚步是稳的、均匀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一个在走路的时候能保持精确节奏的人,要么是军人,要么是医者。
她睁开眼睛。
一个***在她面前。大概五十岁左右,不对,她重新看了一眼。四十岁出头。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因为他的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沟。他的头发已经有一些白了,不是全白,是两鬓的位置有几缕。他的眼睛——
唐竹君看了他的眼睛。
她在急诊室里见过无数种眼睛。恐惧的、愤怒的、绝望的、麻木的、感恩的。但她最常见到的是一种特殊的眼睛,那种在看了太多死亡之后仍然保持着什么东西的眼睛。不是坚强,坚强会碎。不是麻木,麻木是放弃。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它。但她认识它。
这个人的眼睛里有那种东西。
唐竹君在那一刻想起了她在非洲难民营的最后一天。她的导师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一具被白布盖住的小小身体,眼睛里也是那种东西。后来她想了很久,她觉得那是一种'选择继续看见'的意志。大多数人看了太多死亡之后会选择闭上眼睛。但有些人选择继续睁着。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袖口卷到了手肘。他的手,唐竹君注意到了他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是干体力活的茧,是长期接触一种精细工作的茧。她自己也有这种茧,手术台上的缝合动作会在指腹上留下一层特殊的角质层。
这个人用他的手做过很多精细的工作。
"你就是那个让所有人不喝井水的人。"他说。
不是问句。
"是。"唐竹君说。
"你怎么知道井水有问题?"
"我尝了一口。有苦味。正常的地下水不会有苦味,苦味"
那个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回应方式。
"你尝了?"
"尝了。"
"你不怕死?"
"我是医生,"唐竹君说,"医生不怕死。医生怕的是看着别人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人看了她很久。大概十秒。他蹲了下来。蹲在她旁边。蹲的姿势很自然,他的膝盖弯曲的角度、重心的位置、背部的弧度,他经常蹲。在这个时代,蹲着和人说话是一种平等的姿态,不居高临下,不卑躬屈膝。
"我叫张机,"他说,"字仲景,南阳人。我来这里,是因为听说南阳郡有瘟疫。"
唐竹君看着他。
张仲景。
她不知道张仲景是谁。她不知道《伤寒杂病论》。她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一千八百年后被称为"医圣"。她只知道,一个自称医者的人,在出现瘟疫的时候主动来到了瘟疫村。
"你来做什么?"她问。
"和你一样,"张仲景说,"救人。"
他打开了他随身带的一个布包。布包里有十几个小纸包,每个纸包上都写着字。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种深褐色的粉末。他闻了闻,递给唐竹君。
"你闻闻。"
唐竹君闻了一下。苦的。有种她不认识的植物气味,不是西药的气味,是一种草药被研磨之后的气味。她的鼻子在非洲的两年里学过一些草药的气味,但这不在她的知识范围内。
"这是什么?"
"黄连。"张仲景说。"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你说的急性肠道感染在我的医书里,这叫'湿热下注'。黄连是治湿热的主药。"
唐竹君看着那包粉末。她的大脑在快速处理信息,黄连。黄连素。盐酸小檗碱。
黄连素——在现代药理学中叫盐酸小檗碱——是一种广谱抗菌药,对大肠杆菌、痢疾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都有抑制作用。它的抗菌机制是抑制细菌的DNA复制。在中国,黄连素是治疗急性肠胃炎的一线药物。
这个人不知道"DNA复制"是什么。但他知道黄连能治肠道感染。他的知识不是来自实验室,是来自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临床经验。
"你用这个治过多少人?"唐竹君问。
"记不清了,"张仲景说,"几百个。"
"有效率多少?"
张仲景愣了一下。"什么叫'有效率'?"
"就是你用黄连治一百个人,有多少个人好了?"
张仲景想了一下。"大概……七八十个。"
百分之七十到八十。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个有效率已经非常高了。黄连素在现代临床试验中的有效率大概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差距不大。
"给我看看你其他的药。"唐竹君说。
张仲景把布包里的十几个纸包全部打开了。唐竹君一个一个闻,有些她能辨认出植物的来源(一种菊科植物、一种唇形科植物),有些她完全不认识。她不认识的那些,张仲景一一解释了名字和功效,葛根、黄芩、白芍、甘草。
她不认识这些药。但她认识这些药背后的逻辑,清热、解毒、止泻、补液。这个人用草药组合出来的方剂,和她在现代急诊室里用的口服补液盐加抗生素的组合,在逻辑上是同构的:都是先补水,再杀菌,再修复。
区别在于,他用的是植物,她用的是化学合成物。他用的是经验,她用的是循证医学。但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你愿意试试吗?"张仲景问。"用我的药。"
唐竹君看着他。她在一个她不认识的世界里,面对一个她不认识的医学体系。她的现代知识在这个时代是有限的,她没有药,没有设备,没有实验室。而这个人,他有药。他有几百年的经验积累。
"试。"她说。
张仲景点了点头。他开始配药。
唐竹君看着他。她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穿越。七星连珠。手机屏幕上的弹幕。
如果她穿越了,那其他人呢?弹幕上刷的人,有没有可能也穿越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其他穿越者,他们一定也在想办法救这个世界。
她需要找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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