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年秋
张仲景到达的那天下午,村口来了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腹部隆起像扣了一口锅,皮肤绷得发亮,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抬担架的是他的两个儿子,脸上全是恐惧。
"蛊,"村里的老人说,"他肚子里有蛊。"
本地的三个医者都来看过了。第一个说"蛊入膏肓,不可治"。第二个说"用符水驱蛊",驱了三天没用。第三个连方子都没开,看了一眼就走了。
唐竹君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男人的右下腹。男人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
"松手。"男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唐竹君的手指移到了麦氏点——右髂前上棘与脐连线的外三分之一处。她按下去。男人再次弓身,这次叫出了声。
她抬起头看着张仲景。"不是蛊。阑尾穿孔,腹膜炎。需要开腹。"
张仲景的眉头皱了一下。"开腹?"
"用刀把肚子切开,把坏掉的阑尾切掉,把脓液清理干净,再缝上。"唐竹君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
围观的人全部后退了一步。两个儿子的脸白了。
"你要用刀切开我爹的肚子?"大儿子的声音在发抖。
"不切他会死。"唐竹君说。"脓液已经扩散到腹腔了。今晚之前不处理,明天早上他的体温会超过四十度,后天就不用处理了。"
张仲景看了她很久。"你做过这种手术?"
"做过。在现代——"她停了一下。"在另一个地方,我做过几百例。"
张仲景沉默了片刻。"你需要什么?"
"铜片磨成刀刃,用火烧过消毒。沸水,干净的布,针和线,"她站起来。"还有一个不会晕血的人帮我按住他。"
"我来。"张仲景说。
手术在村口的石头上进行。没有麻醉。唐竹君让两个儿子按住男人的手脚,张仲景按住他的肩膀。男人在刀切入皮肤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惨叫,然后咬住了大儿子塞进他嘴里的布团。
唐竹君的手没有抖。十七年的急诊外科训练接管了她的身体——她的手在做它们做过几千次的事情。切开皮肤,分离肌肉层,打开腹腔。脓液涌出来的瞬间,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呕吐的声音。
她用布吸干脓液,找到了那根已经穿孔发黑的阑尾,用铜片切断,用沸水冲洗腹腔,然后用针线一针一针地缝合。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两刻钟。
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唐竹君站起来。她的深衣前面全是血和脓液,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长时间精细操作后的肌肉疲劳。
张仲景站在她旁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他行医二十年,见过无数种病,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被切开腹部之后还能活。
"你用的针法——"他的声音有些哑,"——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
"外科缝合。"唐竹君说。"用针线把切开的组织重新接上。"
张仲景看着那个男人。男人已经昏迷了,但腹部的起伏是平稳的——呼吸正常,没有继续出血。他的腹部被缝了十二针,针脚整齐得像在布上绣花。
"他能活?"
"如果今晚不感染,能活。"唐竹君说。"我需要给他持续用回春之气修复创口,大约三天。"
张仲景沉默了很久。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缝合的伤口边缘。伤口是闭合的,没有渗血。
"你切开一个人的肚子,取出了里面坏掉的部分,然后又缝上了。"他说。"这个人活了。"
"是。"
张仲景站起来。他看着唐竹君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怀疑。是一种他在他四十年的行医生涯中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东西:一个医者,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法,做了一件他从未想象过的事。
"你说的那套书——"他说。"我想看。"
唐竹君摇了摇头。"你看不到。那些书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但书里的东西,我可以教你。"
张仲景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躺在石头上的男人。男人的呼吸平稳,脸上的痛苦表情已经消退了。
那天晚上,唐竹君坐在男人旁边,用回春之气修复他的创口。绿色的光从她的手掌渗入他的腹部,温热的、柔和的。张仲景坐在她对面,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男人醒了。他看着自己腹部的缝合线,看了很久。
"蛊呢?"他问。
"没有蛊。"唐竹君说。"你肚子里有一根管子发炎了。我把它切掉了。"
男人低头看着那十二针缝合线。他的手指在缝合线上轻轻碰了一下——线是紧的,皮肤是合拢的,没有血。
"你切开了我的肚子。"他说。
"是。"
"然后你又缝上了。"
"是。"
男人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泪——不是悲伤的泪,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泪。
"你是神仙。"他说。
"不是,"唐竹君说,"我是医生。"
张仲景用黄连为主的方剂给最严重的十四个病人治疗。两天之后,有九个的症状开始减轻。五个没有变化,他们的感染已经太深了,单纯的草药不够。
唐竹君在旁边看着他配药。他的手法很快,每一味药的用量不是用秤称的,是用手抓的。他的手掌在抓药的时候有种特殊的节奏,每一次抓取的量几乎完全相同。这不是精确的测量,这是几十年的肌肉记忆。
"你的手很稳。"唐竹君说。
"你的也是。"张仲景没有抬头。他正在把黄连和黄芩按一种比例混合。"我看到你按病人肚子的手法,你的手指在按下去的时候没有抖。你做过很多年。"
"十七年。"
"十七年。"张仲景重复了一下。"你今年多大?"
"三十七。"
"二十岁开始?"
"差不多。"
张仲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头看了唐竹君一眼。"二十岁开始给人看病。在这个时代,二十岁的医者还在给师父打下手。你师父是谁?"
唐竹君想了一下。她在现代的时候,她的导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非洲做了二十年的无国界医生。她的导师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治病,是怎么在没有药的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判断。"我有很多老师。但最重要的一个,她是一个在非洲教了两年书的人。"
"非洲?"
"很远的地方。"
张仲景没有追问。他继续配药。
唐竹君在旁边看着。她在做一件事,记录。她没有纸,没有笔。她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她画的不是文字,是表格。每一行是一个病人,每一列是一个指标:体温(她用手估计的)、腹泻次数、精神状态、脱水程度。
张仲景配完药之后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表格。
"这是什么?"
"记录。"唐竹君说。"每个病人的情况。这样我可以看到谁在好转,谁在恶化。"
张仲景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表格的某一列上停了一下——"脱水程度"那一列。唐竹君用的是"轻/中/重"三级分类。
"你怎么判断'重度'?"
"按皮肤回弹速度。"唐竹君说。"用两根手指捏起手背的皮肤,松开之后看它多久恢复原状。两秒以内是正常,两到四秒是中度脱水,四秒以上是重度。"
张仲景试了一下,他捏起了自己的手背皮肤。松开。皮肤在一秒钟之内恢复了原状。
"这个……"他想了一下。"我没有用过这个方法。我判断脱水是看嘴唇干裂的程度和眼窝凹陷的程度。"
"你的方法也对。"唐竹君说。"但皮肤回弹更客观,嘴唇和眼窝会因为年龄和体型不同而有差异。皮肤回弹在任何年龄段的判断标准都是一样的。"
张仲景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不悦,不是嫉妒。是一种他在行医生涯中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东西:一个医者,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法,得出了和他一样的结论,但更精确。
"你愿意教我吗?"他问。
唐竹君愣了一下。一个四十多岁的、有几十年行医经验的医者,对一个穿越过来不到一周的人说"你愿意教我吗"。
"你愿意学?"
"我一辈子都在学。"张仲景说。"我学了黄帝内经,学了神农本草,学了扁鹊的望诊,但没有人教过我'用手指捏皮肤来判断脱水'。你的方法不是从这些书里来的。"
"不是。"唐竹君说。"我的方法是从另一套书里来的。那套书你没见过,但它们和你看的书,在本质上说的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人会生病。生病有规律。找到规律,就能治病。"
张仲景沉默了片刻。他笑了,一个很短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的笑。
"你说得比我好。"
张仲景在瘟疫村里住了下来。他没有说住多久,唐竹君也没有问。两个医者在同一批病人面前,他们的手在做同样的事情,他们的眼睛在看同样的东西,他们的心在承受同样的重量。默契不需要时间来建立,需要的是共同的苦难。
他们在瘟疫村里一起工作了五天。五天里,唐竹君教了张仲景三件事:皮肤回弹测脱水、脉搏计数(用手指按桡动脉,数一分钟的跳动次数)、以及呼吸频率的计数方法。张仲景教了唐竹君五味药的性味归经,黄连的苦寒、黄芩的清热、白芍的柔肝、甘草的调和、葛根的升阳。
五天之后,十四个严重病人里有十一个活了下来。三个死了。第一个死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的肠道感染在张仲景到达之前已经进展到了全身性的脓毒血症。唐竹君用回春之气试了一次,绿色的光在他的腹部停留了大概五秒,熄灭了。老人的呼吸在光熄灭之后又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停了。
第二个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她的死因不是感染本身,是感染导致的并发症——急性肾衰竭。唐竹君没有透析机,没有利尿剂,她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个死的是一个孩子,大概七八岁。他的身体太小了,脱水的速度比成年人快两倍。唐竹君在最后时刻用回春之气稳住了他的心跳,但他的大脑已经因为缺氧而受损了。他在昏迷中又活了一天,安静地走了。
第三个死者的脸上有种奇怪的平静。活着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三天,死了之后反而松开了。唐竹君用手指合上了他的眼睛,眼睑是凉的,体温已经从四肢开始退去了。她的手指在他的眼睑上停了一秒,不是在祈祷,是在确认。确认瞳孔散大,确认颈动脉无搏动,确认呼吸停止。确认完毕之后,她站起来,走到村口坐了大概半个时辰。她没有哭。她不会在这种时候哭。在非洲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的身体在释放肾上腺素之后的反弹。
张仲景走到她旁边。
"三个。"唐竹君说。
"三十一个里面有三个。"张仲景说。"在没有你的方法之前,三十一个里面可能会死十个。你救了七个人。"
"我知道。"唐竹君说。"但那三个人,我看着他们死的。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我知道如果我有——"
她停了。她想说的是"如果我有抗生素"。但她没有。在这个时代,她永远不会有了。
"你想说的是如果你有更好的药。"张仲景说。
唐竹君看了他一眼。"你能读心?"
"不能。但我是一个医者。每一个医者在失去病人的时候,都会想'如果我有更好的药'。"他停了一下。"我行医二十年,失去了几百个病人。每一次失去,我都会想,如果我的医术再高一点。如果我的药再好一点。"
"呢?"
"我继续看下一个病人。"张仲景说。"因为上一个病人你救不了,但下一个病人可能还在等你。"
唐竹君看着他。这个人说的话,和她在非洲的导师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她的导师是一个现代人,用的是现代的逻辑。而这个人,他用的是另一种语言。一种她不完全理解但能感受到其重量的语言。
"你管这叫什么?"唐竹君问。"你这种在失去之后继续做的事情。"
张仲景想了一下。"我管这叫'医道'。"
"医道。"唐竹君重复了一下。"不是医术?"
"医术是治病,"张仲景说,"医道是治人,病在人身上。你治了病,但人还在。人会怕,会绝望,会放弃。医道是让这个人知道,他可以活下去。"
唐竹君没有说话。她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里有人在干活,那些被她和张仲景救活的人,已经开始回到田里了。他们的动作很慢,大病初愈的人体力还没有恢复。但他们活着。他们在干活。
她救了他们。她和张仲景一起,用草药和判断力和十七年的急诊经验和二十年的行医经验,救了他们。
但还有三个人死了。
"医道,"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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