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年秋
唐竹君在第八天发现了问题。
不是医学问题，是一个她用医学解释不了的问题。
那天早上，村东头的三户人家同时发病了。三户人家，总共十一个人在同一个晚上出现了相同的症状：高烧、腹泻、呕吐。和之前那些病人一模一样。
但有一个细节不对。
这三户人家喝的不是井水，他们在五天前就按照唐竹君的指示，改喝小溪的水了。而且他们的水是煮沸过的。唐竹君亲手检查过，她在这三户人家的灶台上都看到了煮水的痕迹。
如果传染源是水，他们不应该发病。
如果不是水，那是什么？
唐竹君蹲在村东头的地上。她的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图，三个发病的房屋的位置。三个房屋形成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是——
一棵树。
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树干上有虫蛀的痕迹，树根周围有一圈深褐色的土壤，和周围的黄土颜色不一样。
唐竹君走到那棵树前面。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圈深褐色的土壤。土壤是湿的，不是被雨水浸湿的，是一种液体从树根里渗出来的。她闻了一下——
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她做了十七年急诊，在急诊室里闻过几百种不同的体液、分泌物和排泄物的气味。她做过两年无国界医生，在非洲的难民营里闻过疟疾患者的汗味、霍乱患者的呕吐物、和死于痢疾的尸体。但这种味道不在她的数据库里。不是腐烂的植物味，不是动物尸体的味道。是一种甜的、腻的、像是一种发酵产物的气味。但这种甜味不对，它太浓了。正常植物腐烂产生的甜味是淡的、扩散的。这种甜味是集中的、有方向性的，它从树根的某一个点往外扩散。
她用手指挖了一下那个点。挖了大概三公分深，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
她把手抽出来。
她的手指上沾着一条虫子。大概有小指那么长，颜色是暗红色的，身体表面有一层黏液。虫子在她的手指上蠕动，它的头部在往她的皮肤里钻。
唐竹君的反应是本能的，她用另一只手把虫子弹掉了。虫子落在地上，往土壤里钻了两秒钟就消失了。
她站起来。溪水从她的手指间流过，凉的、清的、带着一种石头的气味。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被虫子接触过的皮肤上有一个小红点。不疼。不痒。但红点在扩大，从针尖大小扩大到了绿豆大小。
她走到小溪边上，把手放进去冲洗。溪水冲掉了黏液，但红点还在。她用手指按了一下，不痛。不是感染性的红肿。是一种——
她不知道是什么。
张仲景在中午的时候回来了，他去了邻村看诊。唐竹君把虫子的事告诉了他。张仲景听完之后，脸色变了。
"带我去看。"他说。
他们走到那棵老槐树前面。张仲景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挖开了树根周围的土壤。挖了大概五公分深，他们看到了更多的虫子。不是一条，是几十条。暗红色的虫子在土壤里蠕动，形成了一团密密麻麻的、令人作呕的虫球。
张仲景站起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这不是普通的虫。"他说。
"是什么？"
张仲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三户发病人家的门前，蹲下来检查了他们的灶台、水缸、食物储存的地方。在其中一个灶台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他把蜡抠开，罐子里有半罐深褐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几条和树根下一模一样的暗红色虫子。
"蛊。"张仲景说。
唐竹君看着他。"什么？"
"蛊虫。"张仲景的声音很低。"有人把这些虫子放进了他们的食物里。虫子在人体内繁殖，繁殖的过程中会释放一种毒素。毒素导致高烧、腹泻、呕吐。虫子死了之后，毒素会留在体内，继续造成症状。"
唐竹君的大脑在快速处理信息。寄生虫感染，虫子在体内繁殖，释放毒素。导致消化系统症状。
"这是人为的？"唐竹君问。
"是。"张仲景说。"蛊术不是天然的，是有人故意培育的。这些虫子不是本地的虫子，本地的虫子不会在人体内繁殖。它们是被改造过的。"
"被谁？"
唐竹君看着那些虫子。虫子在她的手指上蠕动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她从来没有感觉过的东西。不是恶心，恶心是她的第一反应，但恶心之后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一种她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感觉到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威胁。
张仲景沉默了片刻。"在修炼界，有些人用蛊术来杀人。他们不直接杀人，他们用虫子杀人。虫子在人体内繁殖，人死于虫子释放的毒素。外人看来，人是病死的，不是被杀的。"
唐竹君看着地上的虫球。她的世界观又裂开了一道缝，和韩徵看到符水时一样，和徐安世看到符箓时一样。
这个世界有人用虫子杀人。这不是传染病，这是谋杀。
但"蛊术"这两个字不在她的知识范围内。
"你说的'修炼界'——"唐竹君说。"那是什么？"
张仲景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我以为你知道"的表情。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用的那些方法，皮肤回弹、脉搏计数、呼吸频率，你不知道这些方法在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
"我知道。"
"那你从哪来的？"
唐竹君看着他。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八天。八天里她救了二十多个人。她和这个男人一起工作了五天。他教了她五味药，她教了他三个诊断方法。他们之间的信任是在工作中建立的，不是在对话中。
"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唐竹君说。"那个地方的医术和你的不一样。我们用不同的工具，不同的方法。但目标是一样的。"
张仲景看了她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信你。但蛊虫的事，你不能告诉村民。"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恐慌。如果他们知道有人在他们的食物里放了虫子，他们会比瘟疫更害怕。恐惧比虫子杀的人更多。"
唐竹君想了一下。他说得对。在公共卫生领域，恐慌是传染病的放大器，当人们恐慌的时候，他们会做出非理性的行为：逃离村庄（扩大传播范围）、拒绝治疗（认为医生也中了蛊）、甚至暴力（攻击他们认为是"投毒者"的人）。
"那怎么办？"唐竹君问。
"找到放蛊的人。"张仲景说。"蛊虫不是本地的，它们需要特殊的环境才能存活。放蛊的人一定在附近。"
"你怎么找？"
张仲景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一张黄色的纸。纸的材质不是普通的纸，不是蔡侯纸，不是缣帛。唐竹君用手指碰了一下纸的边缘，纸的表面有种她没有感觉过的质感。不是光滑的，不是粗糙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活的东西的质感。
一张黄色的纸。纸上画着红色的线条，不是文字，是一种图形。
"这是什么？"唐竹君问。
"符箓。"张仲景说。"我不是修炼者，但我认识修炼者。这张符箓是一个朋友给我的。它能感应方圆百步之内的蛊虫气息。"
他把符箓放在地上。纸上的红色线条亮了，一种微弱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橘红色光。光持续了大概三秒。它指向了一个方向，东南。
"那边。"张仲景说。"蛊虫的源头在东南方向。"
唐竹君看着那张发光的纸。她的世界观又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
张仲景把符箓收起来，叠好，放回袖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很贵重的东西。唐竹君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符箓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在这个世界上，不仅有虫子能杀人，还有纸能找虫子。
唐竹君想起了她在非洲时，她的导师说过的一句话："唐竹君，你要习惯一件事——这个世界比你以为的大。"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鼓励的话。现在她知道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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