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年秋
唐竹君找到蛊虫源头的那天晚上,村里又死了一个。
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她在唐竹君到达之前就已经感染了,她的症状在八天里一直忽好忽坏。今天下午她吐血,暗红色的、带着腥味的血从她的嘴角涌出来。唐竹君判断是消化道出血,肠道的黏膜在长期感染之后溃烂了。
唐竹君蹲在她旁边。老太太的眼睛已经半闭了,瞳孔在缓慢地散大。她的脉搏,唐竹君按着她的桡动脉,越来越弱。每分钟大概四十次。心输出量在下降。血压在下降。
她要死了。
唐竹君知道她要死了。她做了十七年急诊医生,她知道一个脉搏四十次、瞳孔散大、消化道出血的老年病人即使在现代的ICU里,这个病人的存活率也不超过百分之二十。
在这个时代,没有输血,没有止血药,没有内镜,存活率是零。
"张仲景。"唐竹君说。
张仲景走过来。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老太太的面色。他的手指按在她的寸口脉上,脉象很弱。他闭了一下眼睛,他在感受脉象的细微变化。
他摇了摇头。
"太晚了。"他说。
唐竹君知道。她知道太晚了。但她的手,她的右手在老太太的手腕上没有松开。
她不想松开。
在非洲的时候,她失去第一个病人的时候,她的导师对她说:"唐竹君,你的手要松开。你要去看下一个病人。"她松开了。她去看了下一个病人。是下一个。是下一个。两年里她失去了上百个病人。每一次她都松开了手。
但这一次她不想松开。
老太太的手腕很细,瘦到皮包骨。皮肤是灰白色的。脉搏在她的指腹下面像是一只快要死去的鸟,翅膀还在动,但已经飞不起来了。
她的手发出了光。
灵台一片清明。唐竹君看清了一切,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她从未启用过的感官。她看到了老太太体内血管的走向,看到了血流的速度,看到了溃烂的黏膜边缘正在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她看到了,也触碰到了,一种比她的医术更深的东西。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一种从她的手掌心透出来的、柔和的、淡绿色的辉光。光不强,大概只有萤火虫那么亮。但它在她的手掌和老太太的手腕之间形成了一个薄薄的光膜。光膜的温度,唐竹君感觉到了,比体温高了一点。大概三十七度半。
光从她的手掌扩散到了老太太的手腕上。沿着手腕往上,前臂、上臂、肩膀。光走过的路径很清晰,它是沿着血管走的。唐竹君能从光的路径上看到老太太血管的走向,动脉是亮的,静脉是暗的。
光到达老太太的胸口的时候——
老太太的脉搏变了。
从每分钟四十次,升到了四十八次。五十二次。五十六次。脉搏的力度也在变强,从"快要死去的鸟"变成了"还在挣扎的鸟"。
唐竹君的另一只手,左手,按在老太太的腹部。她的手掌下面,老太太的腹部在她按下之后回弹的速度变快了。从四秒变成了三秒。脱水程度在减轻。
光持续了大概二十秒。它消退了,从老太太的身体里退出来,沿着唐竹君的手臂回到了她的手掌心。光消失的时候,唐竹君的手掌是温热的,比刚才更热。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掌心有一道浅绿色的痕迹。像是一条细细的血管,从掌心的中心延伸到了手腕。
痕迹在五秒之后消失了。
老太太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完全睁开,是半睁开。她的瞳孔缩小了,从散大的状态回到了正常的大小。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水……"
唐竹君给她喂了一口水。
张仲景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唐竹君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
敬畏。
"你做了什么?"张仲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至少两个音调。
"我不知道,"唐竹君说,这是实话。她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的手发出了光,光沿着血管走,老太太的脉搏恢复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张仲景问。
"不知道。"
张仲景沉默了片刻。他说了两个字。
"回春。"
唐竹君看着他。
"回春之气。"张仲景说。"在修炼界,有种极为罕见的元气,天生具有治愈效果。拥有这种元气的人不需要修炼功法,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治愈。我听说过这种人,但我从来没有见过。"
"你是说,我身体里有种——"
"一种力量。"张仲景说。"它不是你的医术,它比你的医术更深。你的医术是用知识和手来治病。这种力量是用你的身体来治病。"
唐竹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什么都没有了。绿色的痕迹完全消失了。但她的手掌还是温热的,那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稳定的热。
她想起了她穿越之前最后看到的那盏灯。闪了七次的灯。在灯闪的时候,她的手指尖有过一种微弱的刺痛,像是静电。她当时以为是静电。但现在想起来,不是。
也许不是。
"你害怕吗?"张仲景问。
唐竹君想了一下,"不怕,"她说,"但我困惑。我是一个医生,我相信科学,相信循证医学,相信可以用实验验证的东西。你告诉我的'回春之气',它不在我的知识范围内。"
"它不在任何人的知识范围内。"张仲景说。"回春之气在修炼界是有记载的,但拥有它的人太少了。上一个有记载的回春之气拥有者,是两百年前的一个隐居山中的道人。"
"他后来怎么样了?"
张仲景沉默了一下。"他救了很多人。但他自己,老得很快。"
唐竹君看着他。"你的意思是用这种力量救人,会付出代价。"
"是。"张仲景说。"回春之气的来源不是天地,是你自己。你用自己的生命力去修复别人的生命力。你救的人越多,你自己的生命力消耗得越快。"
唐竹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二十秒,她的手掌发出了光,光救了一个老太太的命。代价是她自己的寿命缩短了多少?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刚才那个时刻重来一次,她的手还是会放在那个老太太的手腕上。
因为她是医生。
"我需要学。"唐竹君说。"我需要学怎么控制它。我不能让它在我没有准备的时候自己出来,我需要知道它什么时候来,它能做什么,它会消耗多少。"
张仲景点了点头。"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关于元气的知识。但回春之气本身,没有人能教。它不是学来的。它是你的一部分。"
"那就从基础开始。"唐竹君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干燥的,粗糙的,指腹上有手术缝合留下的薄茧。
但在那层茧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唐竹君在瘟疫村的第十四天,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骑着一匹白马,从村口的方向进来。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短衣,和公孙瓒的士兵一样的衣服,但他的腰间没有挂刀。他手里拿着一杆长枪,枪杆是白蜡木的,枪尖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极淡的光。
他大概二十岁出头。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他的脸是圆的,不是胖,是骨架圆。他的眼睛很大,但眼神很温和,不是那种"我在看你"的温和,是那种"我在等你"的温和。
他在村口下了马。走到了唐竹君面前。
"你——"他说。"是医者。"
唐竹君看着他。"是。"
"我——"他说,"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我路过这个村子,看到你在救人。"
唐竹君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赵云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唐竹君说。"也受伤了。"
赵云看着她。他的嘴角在阳光下,动了一下。
"小伤,"他说,"不碍事。"
唐竹君走到了他面前。她伸出手,放在了他的手腕上。她的手指在他的脉搏上数了片刻。
"你的脉搏——"唐竹君说。"比正常人慢了至少十跳。你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了至少一度。你在发烧。"
赵云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唐竹君的脸上,停了三秒。他做了一件事,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身体"的笑。
"你——"赵云说。"是最特别的医者。"
唐竹君看着他。她不知道,这个人在几年之后,会变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赵云在瘟疫村待了三天。三天里他帮唐竹君搬运药材、搭建临时病房、看护病人。他没有用他的枪,他用的是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很粗,但他的动作很轻。他在搬运药材的时候,从来没有弄碎过一片药。
第三天的傍晚,赵云离开了瘟疫村。他骑着白马,往北走了。
唐竹君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她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在几年之后,会变成一个传奇。
"赵云——"唐竹君在心里说。"你,是最温柔的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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