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年秋
瘟疫在第十二天被控制住了。
三十一个感染者,活下来二十六个。五个死了。唐竹君没有忘记那五个人的名字,她在泥地上记过。但泥地上的字会被雨水冲掉。她需要更好的记录方式。
张仲景在第十天的时候告诉她,他要走了。
"去哪?"唐竹君问。
"南阳郡还有其他村子在闹瘟疫。"张仲景说。"这里的情况稳定了,你比我更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隔离、补水、观察。你的方法加上我的药,够了。"
唐竹君看着他。她想说"我跟你走"。但她没有立刻说,因为她在想。
她是医生,她的本能是去救更多的人。但她也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的能力是有限的。她没有药,没有设备。她的回春之气刚刚觉醒,她还不知道怎么控制它。如果她跟着张仲景走,她能做什么?
"你打算走多久?"唐竹君问。
"不知道。"张仲景说。"南阳郡治完了,还有其他郡。这个天下,到处都有人在生病。"
"你一个人治得完?"
"治不完。"张仲景说。"但我可以教更多的人。一个医者救一百个病人,十个医者救一千个。如果我能把我的医术教给更多的人——"
"你就能救更多的人。"唐竹君说。
张仲景点了点头。
唐竹君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你走。"
张仲景看着她。"你确定?你在这个村子里还有很多病人需要——"
"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了。"唐竹君说。"他们需要的是干净的水和好的卫生习惯,这两样东西我教过他们了。但他们需要的更重要的东西是一个医者在他们生病的时候告诉他们'你会好'。你说过,这是医道。"
张仲景沉默了片刻。他点了点头。
天还没亮的时候唐竹君就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祠堂屋顶的裂缝里有一线灰色的光。光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渗过来的。她听到了张仲景在角落里翻身的声音,草席摩擦的沙沙声。是他的呼吸,均匀的、平稳的、一个睡了二十年行医路上各种地方的人的呼吸。
他们第二天早上出发了。张仲景背着他的布包,十几个纸包的草药,一个陶碗,一把用来研磨药材的石杵。唐竹君带着她自己做的简陋急救包,几条布带(用来止血和包扎),一小罐草木灰(用来消毒),几块煮过的蜂蜜块(用来补糖),以及她在村里找到的一把铜针(用来放血,她不赞成放血疗法,但铜针可以用来挑刺和清理伤口)。
他们往南走。南阳郡的南部,往荆州的方向。
他们走的路不是官道,是山间的小路。小路很窄,有时候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路边的草很高,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草里有虫子在叫,叫声很响,像是在她的耳边。唐竹君在非洲的时候走过类似的路,但非洲的路边没有这么多草,非洲的草是黄的、干的。这里的草是绿的、湿的。
路上他们经过了三个村庄。第一个村庄没有瘟疫,但有一个摔断腿的男人。唐竹君用两根木棍和布带给他做了一个简易夹板。张仲景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见过夹板。"你把骨头固定住了。"他说。"这样骨头会自己长好?"唐竹君说:"骨头在固定的状态下会长得更快、更直。如果不固定,骨头会在错误的位置愈合,腿就废了。"
他们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庄里停了一晚。村庄很小,大概三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很多名字,有些已经看不清了。唐竹君在树下坐了一会儿,她的脚底在发烫,走了太多路。
第二个村庄有一个发高烧的婴儿,不到一岁。唐竹君检查了婴儿的症状,高烧、前囟门凸起、颈部僵硬。脑膜炎。在这个时代,脑膜炎的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她没有抗生素,她没有地塞米松,她什么都没有。
她用回春之气试了一次。手掌放在婴儿的额头上,绿色的光出现了,比上次更微弱。光持续了大概十秒。婴儿的烧退了一点,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八度半。但前囟门的凸起没有变化。
"只能做到这样了。"唐竹君说。"剩下的,看他自己。"
婴儿活了三天之后烧退了。但唐竹君注意到一件事,她用完回春之气之后,她的手指尖发麻了大概半个时辰。不是普通的麻,是一种从指尖往外扩散的、像是失血之后的麻木感。
张仲景看到了她的手在发抖。
"你在消耗自己。"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代价。"
"我知道。"
张仲景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在下一个村庄里,主动承担了更多的工作,他不想让唐竹君再用回春之气。
第三个村庄在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个从北方来的行脚商人。商人带着一车货物,从幽州往荆州运。他在路边休息的时候,张仲景走过去和他聊天。
"北边的情况怎么样?"张仲景问。
"不好。"商人说。"黄巾军在打,到处在打仗。死了很多人。"他喝了一口水。"不过,我听说北边有一个神医。姓华。据说他能用针灸把死人救活。"
唐竹君的耳朵竖起来了。
"华佗。"张仲景说。
"你认识?"唐竹君问。
"不认识,"张仲景说,"但我听说过他,沛国谯县人。据说他精通外科,能用刀切开人的肚子,取出病灶,再缝上。"
唐竹君看着他。"切开肚子?在这个时代?"
"是。"张仲景说。"但他用的不是普通的刀,他用的是一种经过修炼的手术刀。他的医道和你的不一样,你的回春之气是从内往外治,他的方法是从外往里治。他切开身体,直接去除病灶。"
外科手术在这个没有麻醉、没有消毒、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有人在做外科手术。
"他还活着吗?"唐竹君问。
"活着。"商人说。"我上个月在沛国见过他。他给一个农夫切了肚子,取出来一个拳头大的瘤子。农夫第二天就能走路了。"
唐竹君沉默了。她做的是急诊外科,她知道在现代的手术室里,切开一个病人的肚子需要多少准备:全麻、消毒、止血钳、缝合线、术后的抗感染治疗。在这个时代,什么都没有。但这个叫华佗的人做到了。
"我想见他。"唐竹君说。
"以后会有机会的。"张仲景说。"他和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方向不同。"
"什么路?"
"医者的路。"张仲景说。"在这个乱世里,有人用刀杀人,有人用药救人。我们选了后面那条。华佗也选了后面那条。路不同,但方向一样。"
唐竹君走在南阳郡的土路上。她的脚踩在干硬的黄土上。路两边的田里有些人在干活,他们的动作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不是劳累,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是恐惧。是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黄巾军打过来的恐惧。
她救不了这种恐惧。她是一个医生,不是一个将军。她能救的只是一个发高烧的婴儿,一个摔断腿的男人,一个脱水的老太太。
但她救过的每一个人——
她想起了张仲景说过的话。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庄里休息,张仲景坐在篝火旁边,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皱纹在火光里变得更深了。他说:"你救过的每一个人,都会救别人。"
她还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对的。但她愿意走着试试。
路上的尘土被风吹起来,落在她的鞋面上。她的鞋是她在瘟疫村找的,一双草鞋,鞋底已经磨薄了。她能感觉到脚下的石头,硬的、不规则的、每一块都不一样的石头。她的脚在适应这些石头,就像她的手在适应这个时代的草药。
适应。
也许这就是活下去的意思。不是改变世界,是让自己适应世界。在适应的过程中,做一点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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