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年秋
他们走到荆州北部的一个小镇时,已经是离开瘟疫村的第十天了。十天里他们走了大概两百里路,每天二十里。唐竹君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之后变成了茧。她的身体在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走路、蹲着吃饭、睡草席、用冷水洗脸。每一种适应都让她离现代更远了一步。但她没有时间想这些,因为每到一个村庄,就有人在生病。
小镇不大,大概两百户人家,一条主街,两家店铺。镇口有一棵老柳树,柳树的枝条垂到了地面,在风里轻轻摇摆。柳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有一层青苔。唐竹君走到井边,搬开石板,看了一眼井水,清的。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没有苦味。干净的水。她已经很久没有喝到干净的水了。
他们在镇上找了一间废弃的祠堂落脚。祠堂的屋顶有几处漏了,晚上能看见星星。张仲景在祠堂的角落里铺了草药,他在路上采的。唐竹君在另一边整理她的急救包,布带洗了,草木灰补了,蜂蜜块只剩最后两块了。
"你该教我认药了。"唐竹君说。
张仲景看了她一眼。"你想学?"
"你教了我五味药。但你带了十几味。剩下的我也该知道。"
张仲景把布包打开了。他把十几味药一个一个摆在草席上,黄连、黄芩、白芍、甘草、葛根、半夏、生姜、大枣、桂枝、麻黄、杏仁、石膏。
"你学过的五味,黄连、黄芩、白芍、甘草、葛根,是治脾胃的。"张仲景说。"剩下的,是治其他病的。"
"什么病?"
"伤寒。"张仲景说。"风寒侵袭人体,从表到里。最外面的一层是皮肤和肌肉,这叫'太阳'。再往里是肠胃,这叫'阳明'。再往里是肝胆,这叫'少阳'。再往里是脾,这叫'太阴'。再往里是肾,这叫'少阴'。最里面是心包,这叫'厥阴'。"
唐竹君听着。她的大脑在快速处理,六层。从外到里。这和现代医学的解剖学层次不完全对应,但逻辑是相似的:疾病从体表开始,逐步深入到内脏。在现代医学里,感染也是从局部开始,逐步发展为全身性的。
"你用六层来分类疾病?"唐竹君问。
"是。"张仲景说。"每一层有不同的症状,不同的治法。太阳病,发汗,阳明病,清热,少阳病,和解,太阴病,温补,少阴病,回阳。厥阴病,寒热并用。"
"你用什么来判断疾病在哪一层?"
"脉象,"张仲景说,"还有症状。太阳病,发热、怕冷、头痛。阳明病,高烧、出汗、便秘。少阳病,忽冷忽热、口苦、咽干。太阴病,腹泻、腹胀、不想吃东西。少阴病,怕冷、嗜睡、脉微。厥阴病,上热下寒、饥不欲食。"
唐竹君在泥地上画了一个表。六层,每层写上了对应的症状和治法。她的手指在泥地上移动的时候,张仲景的眼睛在跟着她的手指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看到了另一种光。
"你的分类——"她想了一下。"在现代,我们叫它'鉴别诊断'。我们用化验、影像、体格检查来判断疾病的位置和性质。你用的是脉象和症状。方法不同,但目标一样,找到疾病在哪里,对症下药。"
张仲景看着地上的表。"你的'鉴别诊断'——比我更精确?"
"在某些方面是。"唐竹君说。"我们有血液化验,可以看到白细胞的数量,判断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染。我们有X光,可以看到骨头有没有断。我们有CT——可以看到内脏有没有问题。但这些工具在这个时代不存在。"
"所以你用你的手。"
"所以我用我的手。"唐竹君说。"我的手不如你的脉象精确,但我的手比你的脉象更客观。脉象需要几十年的经验才能判断准确。皮肤回弹,任何人学五分钟就能用。"
张仲景想了一下。"你想把你的方法,教给更多的人?"
"是。"唐竹君说。"你刚才说,一个医者救一百个病人,十个医者救一千个。如果我能把我的方法简化成任何人都能学的东西——"
"你就能创造一千个医者。"
"不是一千个,"唐竹君说,"是一万个,十万个。如果每个人都知道怎么判断脱水,怎么包扎伤口,怎么煮沸水,他们不需要医者。他们自己就是医者。"
张仲景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草席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唐竹君看了一眼,他在画一个圆。圆的中间有一个点。
"你说的,不是医术。"张仲景说。"是医道。"
"有什么区别?"
"医术是你治一个人的病。"张仲景说。"医道是你让一个时代的人知道病会好。"
唐竹君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对。"张仲景说。"但你救过的每一个人,都会救别人。你的方法会被传下去。你的知识会被学下去。你死了之后,你的医术还活着。这就是医道。"
唐竹君沉默了。
她想起了在非洲的最后一天。她的导师送她上飞机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唐竹君,你在这里救了两百个人。但更重要的是你教会了这里的十个人怎么救人。那十个人会救两百个。两百个会救两千个。你的价值不是你救了多少人,是你让多少人学会了救人。"
张仲景说的是同一件事。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时代,同一件事。
"你的意思。"唐竹君慢慢地说。"不是治好一个人。是让这个时代的人知道,病会好。"
"对。"张仲景说。"病会好,这三个字比任何药都有效。当一个人知道他的病会好的时候,他的身体会自己开始修复。这不是迷信,这是我在二十年的行医中看到的事实。信者活,疑者死。不是因为信有什么力量,是因为信让人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唐竹君想起了她在瘟疫村看到的那个老太太,给神像磕头的老太太。她当时觉得那是迷信。但现在——
也许那个老太太磕头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她在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你给了我一个理由。"唐竹君说。
"什么理由?"
"留在这里的理由。"唐竹君说。"我本来想,我是一个穿越过来的人,我的世界不在这里,我应该想办法回去。但你说的这些,让我觉得我应该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明白了,我在这里做的事情,比我在原来的世界做的事情更有意义。"唐竹君说。"在原来的世界,我是一个急诊医生。我每天救十个人,失去一两个。我做了十七年。我以为我做的够多了。但在这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改变一个时代的人对'治病'的理解。"
张仲景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他用二十年行医生涯积累起来的、对"同路人"的辨识。
"你叫我什么?"唐竹君问。
"叫你——"张仲景想了一下。"济生。"
"什么意思?"
"悬壶济世的济,救死扶伤的生,"张仲景说。"你的医术和我的不一样。但你的心和我一样。你看到病人的时候,你的眼睛不会躲。"
唐竹君看着他。她在这个时代有了一个字,济生。她不知道这个字会在一千八百年后的医学史书上留不下任何痕迹。但她知道在这个小镇的废弃祠堂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古代医者给了她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救人。
"济生。"她重复了一遍。
祠堂的屋顶漏着星星。北方的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凉的。但她的手掌,右手的手掌是温热的。回春之气在她的掌心安静地呼吸着,像是一个睡着了的婴儿。
它在等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风从屋顶的裂缝里灌进来,凉的,带着远处田野里庄稼的气味。那种气味是绿色的、潮湿的、有生命力的。和瘟疫村里的气味完全不同。
唐竹君闭上了眼睛。她明天还要走很多路。还要看很多病人。还要学很多药。
但今晚,她可以休息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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