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年秋
袁野最后看到的东西是手机屏幕上的一条推送——"跨境电商行业报告：2026年市场规模预计突破12万亿"。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酒店的床头柜上。深圳的酒店。四十层。窗外是南山区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光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碎钻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
他明天要飞迪拜。签一个中东市场的渠道合作。C轮之后的第三个项目，他已经卖掉公司了，但投资人追着他让他做顾问。顾问费一天两万。他觉得便宜了，但他没说。他从来不说。
天花板上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酒店常见的那种电压波动。是一种频率极高的闪烁，快到他的视网膜来不及处理。他的瞳孔在收缩和扩张之间切换了七次，他数了。不是刻意数的。是他做了二十年生意之后养成的习惯：任何异常现象，先量化。
他失去了意识。
他醒来的时候，闻到的第一个味道是马粪。
不是远处飘来的，是近处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旁边有一坨还在冒热气的马粪。马粪的表面有草料的残渣，这匹马吃的草里有苜蓿。苜蓿是好饲料，说明这匹马的主人不穷。
他的大脑在没有得到指令的情况下完成了这个分析。
他抬起头。
他站在一条街上。街很宽，大概能并排走四辆牛车。街的两侧是店铺，木制的门板，挂着布幡。布幡上写着字，隶书。他认得隶书，他的前妻是书法爱好者，家里挂着一幅《曹全碑》的复制品。
街上有人很多。穿着深衣的男人，穿着襦裙的女人，推着独轮车的商贩，牵着牛的农夫。一个孩子蹲在路边拉屎，拉完用土块擦了擦。
这不是在拍电影。也不是汉服文化节。
袁野在街上站了大概十分钟。十分钟里他做了三件事：第一，确认自己的衣服，对襟汉服，面料是棉的（这个时代不应该有棉，但他不想深究）。第二，确认口袋里的东西，手机没了。钱包没了。但他的右手摸到了裤袋里一个硬的东西，他的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金属。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他在深圳酒店床头柜上的那块万宝龙袖扣。第三，确认口袋里还有一个东西，一小块木炭。他习惯随身带木炭，用来在任何平面上记数字。
十分钟之后，他得出了结论。他在现代做市场调研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现场踩盘"。去到目标市场，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脚走。数据可以造假，但现场不会骗人。这个现场告诉他：这个时代的商业已经发展到了一个相当成熟的阶段。
他穿越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时代。但这个时代，从街道的宽度、店铺的数量、人流的密度来判断，是一个大型城市。而且是一个商业繁荣的大型城市。
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恐惧。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评估市场。
他在街上走了大概两百米。两百米的距离里他经过了六家店铺。他每经过一家店铺都会花两秒钟评估：门口的客流量、店铺的装修程度、伙计的态度、货架上的商品种类。这四样东西在现代叫做"门店四要素"，是他做市场调研时的基本框架。在这个时代，这四样东西同样有效。客流量说明需求，装修说明利润，伙计态度说明管理水平，商品种类说明市场成熟度。两百米的距离里他经过了：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蜀锦"的布幡）、一家粮店（粟米和黍米分开卖，说明粮食品种已经有了分级）、一家铁匠铺（打的是农具不是武器，说明这是和平时期）、一家酒肆（门口有人在喝东西，从颜色判断是米酒）、以及一家——
他停了下来。他的脚在一家写着"洛阳商会"的木匾的大门前停了下来。不是他的脚想停，是他的大脑在处理信息的时候自动让他的脚停了。他在现代做市场调研的时候也有这个习惯：看到关键信息的时候，停下来，花三秒钟处理。
一家写着"洛阳商会"的木匾的大门。
洛阳。
他不知道洛阳在这个时代但他知道洛阳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一个叫洛阳的城市+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一家商会，这意思是：他来到了一个有成熟商业体系的地方。
他推开了商会的大门。
商会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几间房，正房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他们穿着比街上的人更好的衣服，面料更细，颜色更深。一个年纪很大的人坐在正中间的案几后面，面前摊着几卷竹简。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点来点去，在算账。
袁野走进正房。他没有犹豫，犹豫在商场上是致命的。他的脸上挂着一个他在二十年生意场上练出来的微笑，不深不浅，不卑不亢。
"打扰了。"他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袁野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五个人。年纪最大的那个坐在案几后面，从他的坐姿和手指的动作来判断，他是管账的。另外四个人分坐两侧，两个年轻一点的在抄写，两个年纪大一点的在讨论什么。
"你是谁？"年纪最大的那个人问。他的声音不重，但有种压制力。一个管了几十年账房的人，声音里自带一种"我在算你的数"的气场。
"在下袁野，"他说，"我会算账。"
那个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你会算账？"
"是。"袁野走到案几前面。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内容，是一份账目。收入、支出、库存。他花了大概五秒钟扫完了全部数字。
"你的账——"他说。"第十七行的粟米入库数和第二十三行的粟米出库数对不上。差了三斛。"
屋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年纪最大的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竹简。他的手指在第十七行和第二十三行之间来回点了两次。他抬起头，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他在几十年的账房生涯中极少露出的东西：认真。
"你怎么看出来的？"
"心算。"袁野说。"你用的是流水账，每一笔进出单独记录，没有汇总。第十七行的入库数是四十七斛，第二十三行的出库数是五十斛。但你的库存余额只减了四十四斛，差了三斛。要么是入库的时候多数了三斛，要么是出库的时候少数了三斛。"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他说了一句话：
"你从哪来的？"
"南边。"袁野说。
"南边的哪？"
"很远的南边。"
那个人没有追问。他把竹简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袁野面前。
"你会打算盘吗？"
"不会。"袁野说。"但我心算比算盘快。"
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不信但我愿意试试"的表情。
"跟我来。"他说。
袁野跟着他走进了后院。后院里有一间小屋，是账房。屋里有一张大案几，案几上摊着十几卷竹简。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炭笔画了一些表格。不是现代的表格，是一种用横线和竖线分隔的简易表格。
但它是表格。
在这个时代，有人在用表格记账。
"我姓糜。"那个人说。"这家商会是我开的。你，袁野，从今天起，你在我的账房里做事。管吃管住。一个月之后我看你的本事。行就留，不行就走。"
"行。"袁野说。
他没有讨价还价。在商场上，第一次合作不讨价还价，因为你还没有筹码。你的筹码要在合作中积累。
他在账房的案几前坐下来。面前是十几卷竹简。他打开最上面的一卷是一份进货清单。他用口袋里的木炭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总计。
糜家的人在旁边看着。他们的表情，袁野用余光扫到了，是那种"这个人写数字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的表情。
他写的是阿拉伯数字。
他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他在现代用了四十年的阿拉伯数字，写起来比隶书快十倍。但在这个时代，阿拉伯数字不存在。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暴露。
他只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市场，完全是空白的。
他的手指在竹简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不是数字，是一条线。线的起点是"糜家商号"，线的终点是一个问号。他在现代做第一笔生意的时候也画过同样的线，起点是"深圳南山区科技园"，终点也是一个问号。
问号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我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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