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年秋
袁野做成第一笔与方士有关的生意，是在他进入糜家商号的第四个月。
起因很简单，他在洛阳商会的一次集会上遇到了两个人。
张世平和苏双。
这两个人在洛阳商界很有名，他们是北方马匹贸易的中间商。从幽州、并州买马，卖到中原各地。他们的马匹贸易网络覆盖了整个北方，从幽州到洛阳，从并州到兖州。
袁野在集会上和他们聊了大概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他做了在现代进行商务会谈时都会做的事情：先听，再问，最后说。先听对方说什么，了解他们的需求和痛点；再问关键问题，确认信息的真实性；最后说自己的方案，用数字说话。半个时辰里他得到了三条信息：第一，张世平和苏双的马匹贸易利润率大概在两成，不高，但稳定。第二，他们在北方的商路经过了几个"特殊"的地方，那些地方有方士出没。第三，他们最近遇到了一个问题：有一批从汉中运来的"灵草"——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但有人出了高价要买。
"灵草？"袁野问。
"不知道是什么草。"张世平说。"汉中来的一个商人说这是'天师道'用的东西。我们不懂，但有人出价五十两黄金买一斤。"
五十两黄金一斤。袁野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他在现代做跨境电商的时候，中东市场的客单价大概在五百到一千美元之间。五十两黄金在这个时代的购买力，大概相当于现代的五十万美元。一斤草药，五十万美元。这个价格放在现代，只有毒品和稀有矿产能比。
在东汉，一斤黄金大概等于一万枚五铢钱。五十两黄金就是五十万枚五铢钱。
这个价格，是普通草药的一千倍。
"你见过那些灵草吗？"袁野问。
"见过。"苏双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有三株干草。草的形状和普通艾草差不多，但颜色不对，普通艾草是灰绿色的，这种草是深紫色的。草茎上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绒毛，在阳光下看，绒毛在微微发光。
袁野拿起一株。他的手指碰到草茎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和普通的干草一样。但他的商业嗅觉在告诉他，这东西的价值不在于它的物理属性，在于它的稀缺性。
"谁在买？"袁野问。
"不知道。"张世平说。"通过中间人联系的。我们只负责运，从汉中运到洛阳。中间的差价，我们拿两成。"
"两成太少了。"袁野说。
张世平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两成太少了。"袁野说。"你们从汉中运到洛阳，运费、人工、风险，这些加起来至少占一成半。你们只赚半成。如果这批货出了问题，你们亏的不是半成，是全部。"
张世平和苏双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但袁野读到了他们的表情：他说得对。
"你想说什么？"苏双问。
"我想说——"袁野说。"我帮你们重新谈分成。你们拿四成，我拿三成，剩下的三成给货主。条件是我来负责销售。"
张世平想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敲的节奏和他骑马时的节奏一样。一个在商路上走了二十年的人，身体已经和马融为一体，连坐着的时候都在模拟骑马的节奏。
"你怎么谈？"
"我直接跟买方谈。"袁野说。"不通过中间人。中间人吃掉了你们的利润，因为他们垄断了信息。我知道买方是谁，或者说，我能找到买方。"
他不知道买方是谁。但他知道，五十两黄金一斤的东西，买方一定是方士。方士在洛阳城里出没，他见过。他只需要找到他们。
三天之后，袁野在洛阳东市的那家茶肆里等。茶肆的老板认识他了，他来过太多次。老板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绿茶，不是现代的龙井或碧螺春，是一种他不认识的品种。茶汤的颜色是浅黄色的，有种淡淡的草香。他喝了一口，茶汤在嘴里的味道是苦的，但苦味很快消退了，留下一种甘甜的回味。
他在茶肆里等了大概一个时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方士的地方。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人。是另一个人，更年轻，二十岁出头，穿着同样的深灰色长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扫视茶肆里的每一个人。
袁野走到他面前。
"在下袁野。"他说。"我有一批灵草，从汉中来的。质量上乘。价格，比你们现在的渠道低两成。"
那个人看了他三秒。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你怎么知道灵草？"
"我是商人。"袁野说。"商人知道所有值钱的东西。"
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有意思"的表情。
"跟我来。"他说。
袁野跟着他走出了茶肆。他们穿过东市，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没有匾额。年轻人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株枣树，枣树下有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个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有十几株和张世平给他看的一模一样的深紫色灵草。
"你要多少？"年轻人问。
"你有多少？"袁野反问。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他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黄色的纸，符箓。他把符箓放在灵草旁边，符箓上的红色线条微微亮了一下。
"这是验灵符。"年轻人说。"它能检测灵草的灵气含量。你的灵草，如果能通过检测，我按市价的八折收。"
市价是五十两黄金一斤，八折就是四十两。袁野从张世平那里的进货价是十五两一斤（含运费）。利润，二十五两黄金一斤。
利润率，百分之一百六十七。袁野在脑子里做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如果他一个月能卖出十斤灵草，他的月收入就是四百两黄金。四百两黄金在这个时代，够一个普通人家活二十年。
但他的野心不是"够活"。他的野心是"够多"。多到他能建立一个覆盖天下的商业网络。多到他能在这个时代找到其他四个穿越者。他甚至想过把女儿从现代接过来——不，这个不行。但他可以在这个时代建一个足够大的东西，让他的名字被记下来。
在现代，这个利润率在这个时代，两者都有。
"成交。"袁野说。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木炭，在一块竹简上写下了契约。契约的内容很简单：袁野以每斤四十两黄金的价格供应灵草，验灵符检测合格后付款。
年轻人看着那份契约。他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下，他在看袁野写的数字。阿拉伯数字，袁野又犯了同样的错误。但这次年轻人没有问，他只是看了一眼，在契约上按了手印。
第一笔灵草生意，三斤，总价值一百二十两黄金。
袁野回到糜家商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进账房，坐下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一百二十两黄金在这个时代，够一个普通人家活两辈子。
他用木炭在竹简上写了一个数字：120。
他在数字下面写了一行字："这只是开始。"
他放下木炭。走到案几的另一侧，那里放着一叠竹简。这些竹简是他过去半个月里收集的——不是灵石的交易记录，是信息。
他每去一个地方，都会问三个问题：最近有什么货在涨价？最近有什么货在缺货？最近有什么人在打听灵石？
答案记在竹简上。每一片竹简是一个地点，每一行是一条信息。他把竹简按地理位置排列，从洛阳到南阳到颍川到许昌，形成了一条线。
这条线在他的脑子里变成了一张网。
他在现代做跨境电商的时候，公司的核心资产不是仓库，不是物流，是数据。他知道哪个地区的消费者喜欢什么产品，哪个季节的销量最高，哪个价位的转化率最好。这些数据让他比竞争对手早三个月做出正确的决策。
在这个时代没有数据库。但他有竹简。
他走到院子里，找了一块空地。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张洛阳城的简易地图。地图上标了七个点——七个他过去半个月里接触过的商人。每个商人的旁边写了两个字：卖什么，买什么。
七个点连成了一张网。网的中心是他。
他蹲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案几前，拿起木炭，在一片新的竹简上写了四个字：
"信息中转。"
他不是在卖灵石，而是在卖信息。他知道谁在卖灵石，谁在买灵石，谁的灵石品质好，谁的价格低。他把这些信息汇总起来，卖给需要的人。
第一个客户是糜竺。糜竺需要灵草，但不知道去哪里买最便宜。袁野告诉他："南阳的灵草比洛阳便宜三成。"糜竺去了南阳，省了九十两黄金。
糜竺给了他三十两的佣金。
第二天，糜竺的叔父来找他。他需要丹药，但不知道哪家的丹药品质最好。袁野告诉他："颍川的张氏药铺，丹药品质是洛阳同等价格的两倍。"
叔父给了他二十两的佣金。
第三天，一个灵石商人来找他。他需要出手一批灵草，但找不到买家。袁野告诉他："三天后有一个从南阳来的商人，他需要灵草，而且他出得起价。"
灵石商人给了他十五两的佣金。
三天六十五两黄金。
袁野坐在案几前，看着面前的三片竹简。每一片竹简上记录着一笔交易——不是他的交易，是别人的交易。他只是把信息从一个人手里传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在现代，这叫"信息中介"。在这个时代，这叫——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但他知道，这比卖灵石赚钱快十倍。
洛阳的夜空。那些他不认识的星星。但今晚，他觉得那些星星近了一点。
不是星星真的近了，是他离这个世界近了一点。在现代，女儿曾指着天上的星星问他："爸爸，星星上面有人吗？"他说："可能有。"女儿说："那他们能看到我们吗？"他说："不能。太远了。"
他现在离星星还是很远。但他离那些需要灵石的人很近。离那些在暗巷里交易的人很近。离那些他不认识的、但和他一样在这个时代努力活下去的人很近。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