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年秋
袁野在洛阳待了三个月之后，注意到了"异常的人"。三个月里他把糜家商号的利润提高了三成，把进货渠道从两条扩展到了五条，把客户数量从十二个增加到了二十三个。他的名字在洛阳商界开始流传，人们管他叫"南边来的账房"。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上面。他的注意力在街上。
不是商号里的人，商号里的人他都认识了。他认识糜家的每一个伙计、每一个账房、每一个仓库管理员。他认识洛阳东市的每一个商贩、每一个掌柜、每一个跑腿的。他认识洛阳南城的每一个茶肆老板、每一个酒肆伙计、每一个客栈掌柜。他认识这座城市的商业脉络，就像他认识深圳南山区的商业脉络一样。是街上的。洛阳的街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农夫、商贩、士兵、官员、乞丐。但有种人，他在三个月里见到了大概七八次，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长袍。不是道袍，比道袍更简洁。面料不是棉，不是麻，是一种他不认识的纤维。在阳光下那种面料会反射一种很淡的、像是金属一样的光泽。袁野在现代见过类似的面料是那些高端户外品牌用的防风面料。但这种面料比那更细，更轻，更——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那种面料看起来像是在呼吸。腰间系着黑色的布带。脚上是草鞋，但编织得很精细。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我在看很多东西但我不说"的沉默。
他们走路的方式，袁野注意到了，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的脚步是随意的、有快有慢的，有时候会停下来买东西，有时候会和路边的人聊天。这些人的脚步是均匀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他们从不停下来，从不和任何人说话。这种走路方式他在现代见过，是那些受过军事训练的安保人员。受过军事训练的人走路有种特殊的节奏，那种节奏不是为了走得快，是为了走得稳。稳的意思是：随时可以做出反应。
但这些人不是士兵。士兵有编制、有驻地、有固定的巡逻路线。这些人没有，他们出现在洛阳的不同地方，没有规律。
袁野第一次和他们近距离接触，是在洛阳东市的一家茶肆里。
那天他去东市谈一笔绸缎的进货，从蜀地运来的蜀锦，价格比市价低了两成。他觉得蹊跷，低价的蜀锦通常他去看了货，质量没问题。那来路呢？
他在茶肆里等那个卖家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茶肆的角落里。深灰色长袍，黑色布带。他面前放着一碗茶，但他没有喝。他的手指在茶碗的边缘画圈，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一种有节奏的、像在画符一样的动作。
袁野看到了一件他无法解释的事。
茶碗里的茶水动了。
不是有人碰了桌子，桌子是静止的。茶水自己动了。碗里的水面在那个人手指的节奏下形成了一个旋涡，旋涡很小，大概只有拇指那么大。但它在旋转。茶水在碗里自主旋转了大概三秒。
那个人收回了手指。
袁野看着他。他的大脑在快速处理信息，茶水自主旋转。没有外力，没有风，桌子没有震动。唯一的变化因素是那个人的手指在碗边缘画圈。
在现代，这叫"超自然现象"。在这个时代——
那个人注意到了袁野的目光。他抬起头，看了袁野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两秒。但袁野在那两秒里读到了两件事：第一，这个人知道袁野在看他；第二，这个人不在乎。
那个人站起来，走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从一把椅子上站起来一样。但他坐的不是椅子，是一块石头。石头的表面是凉的、硬的，坐久了会不舒服。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皱眉，没有揉腰，没有做任何"坐久了不舒服"的动作。他的身体在他的意识做出"站起来"这个决定之前就已经站起来了。这种身体和意识之间的协调，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袁野跟着他走了一段，大概从茶肆走到了东市的尽头。东市的尽头是一片居民区，房子比东市的店铺更矮、更旧、更安静。居民区的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巷子的两侧是土墙，墙上有些地方开了窗户，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袁野在现代走过类似的巷子是深圳城中村里的那种巷子。城中村的巷子也是这么窄，这么暗，这么安静。但城中村的巷子里有WiFi信号，这里的巷子里只有虫叫。那个人在一条巷子的转角处拐了个弯，袁野跟过去的时候，巷子是空的。
一个人在两秒钟之内从一条死胡同里消失了。
袁野站在空巷子里。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遇到了一个你无法控制的变量。
在商场上，无法控制的变量是最危险的东西。
他回到糜家商号之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找糜家的老账房问了一个问题："洛阳城里有没有种人，穿深灰色长袍，走路很均匀，会在茶碗里让水自己转？"
老账房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谨慎。
"你看到方士了。"他说。
"方士？"
"就是——"老账房犹豫了一下。"就是那种人，会画符的，会念咒的。洛阳城里有不少，有的在朝中走动，有的在市井里混。你不要去惹他们。"
"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老账房说。"有人说他们是太一宗的人，太一宗在洛阳城外三十里的山上。也有人说他们是天师道的人，天师道在汉中。但具体是谁，没人敢问。"
太一宗。天师道。袁野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第二件事，他在当天晚上用木炭在竹简上写了一份分析报告。不是给糜家的，是给他自己的。
报告的内容是：
"发现新市场——'方士'群体。他们使用的东西（符箓、法器等）似乎是一种'商品'。这些商品的供需关系、定价机制、流通渠道，完全未知。如果能进入这个市场——"
他停了笔。
如果能进入这个市场，他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写。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市场"有多大。他不知道方士们用的东西值多少钱。他不知道他们的需求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们的供应链在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是一个空白市场。
在现代商业中，空白市场是最有价值的东西。因为没有竞争对手。因为你可以定义规则。因为第一个进入空白市场的人，如果他做对了，他会成为这个市场的标准制定者。
他把竹简放回案几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洛阳的夜空还是那些星星。和他三个月前第一次看到的一样。但今晚，他看这些星星的方式变了。他不再只是看到一个他不认识的时代。他看到了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大的世界。
一个有方士的世界。一个有符箓的世界。一个茶水可以自己旋转的世界。
他的商业嗅觉在告诉他，这个世界的"商品"种类，远比他以为的多。在现代，他做的是跨境电商，卖的是实体商品。在这个时代，他可以做的不只是实体商品。他可以做信息，做渠道，做关系。信息、渠道、关系，这三样东西在任何时代都是最有价值的商品。因为它们不会过期，不会腐烂，不会贬值。它们只会随着时间变得更有价值。
他回到账房。打开下一卷竹简。
继续干。他需要更多数据。他需要更多时间。他需要更多——机会。
他在现代做第一笔生意的时候，他的合伙人问他："你确定这个市场存在？"他说："我不知道。但我确定，如果它不存在，我会创造它。"
现在，他又站在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市场面前。但这一次，他更确定了。因为茶水在碗里旋转了三秒。那三秒比任何市场调研报告都更有说服力。
账房的门被推开了。
是他的合伙人，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深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今天的账——"合伙人说。"你算完了？"
"算完了。"袁野说。
合伙人走到案几前，坐下来。他看着袁野，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质疑，是——信任。
"你——"合伙人说。"比我想象的更会算账。"
"不是会算账。"袁野说。"是会看人。"
"看人？"
"是。"袁野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账可以造假，但人不会。人的行为、人的习惯、人的欲望——这些才是真正的账本。"
合伙人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认可。
"你——"合伙人说。"不只是一个商人。"
"我是什么？"
"你是一个——"合伙人想了一下。"一个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人。"
袁野没有回答。他不能告诉合伙人，他是一个穿越者。他不能告诉合伙人，他看到的"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是因为他知道历史的走向。
"我只是——"袁野说。"比别人多想了一步。"
合伙人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袁野一眼。
"明天早上——"合伙人说。"你来找我。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合伙人说。"能帮你看到更多东西的人。"
他走了。
袁野坐在账房里，看着案几上的竹简。竹简上的数字在灯光下是清晰的，但他知道，真正的数字不在竹简上——在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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