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年夏,幽州边境。
【徐安世·幽州边境】
徐安世在成都的训练馆里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
他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每天早上四点半准时开馆,没有学员这么早来,但这是他退役之后唯一还保持着的职业习惯。MMA选手的生物钟比闹钟好使。
凌晨四点半的成都训练馆。西南角那个漏水的水龙头在滴。灯没亮。他按了三下开关,开关的手感是正常的,但灯不亮。不是停电。走廊里的灯是亮着的。
灯闪了。
不是普通的闪,是一种频率极高的闪烁,快到他的视网膜来不及处理。闪了七次。他数了,不是刻意数的,是他打了十年职业比赛之后养成的习惯:任何异常现象,先量化。
闪了七次之后,他失去了意识。
他醒来的时候,不在训练馆里了。
他面前是一堵夯土墙。一个人那么高。墙面上有横向的夯层痕迹,每一层大概五厘米厚。风来了,不是成都的风。这种风是从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没有任何城市热岛效应的地方灌进来的。风声是低沉的,是草原上的风扫过地平线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呜咽。风里面有草籽的味道,有干燥的黄土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的那道疤还在,五年前在新加坡的UFC格斗之夜,被对手肘击打中的位置,缝了七针。他握紧了左手。手指力度正常,掌感触觉正常。
他的身体还在。但这不是他在成都的训练馆。
他蹲下去进入扫描模式。地面是沙土,颗粒很粗,颜色偏黄。手指放进去三厘米深的位置是湿的,最近两天下过雨。气温比他入睡前低了至少十度。空气湿度很低。海拔比成都高,耳膜有轻微的鼓胀感。
他不是躺在训练馆的地板上。他躺在一个野外的山坡上。身后是一堵夯土结构的矮墙,围栏的残骸。前方是一片坡地,坡地的尽头是一条河。河的对岸是草原。再往北,草原的尽头是一道连绵的低矮山脉。
这不是四川。四川的山是立体的。这里的山是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
徐安世站起来。他的身体在起立过程中自动评估了所有指标:膝关节正常,髋关节正常,心率比静息值高了八到十个点,交感神经已经切换到警戒状态。
他往山下走了大概五十米。他看到了一根断掉的栅栏。木头的。断口很新,被砍断的。砍的人左撇子,力量很大,角度偏上,骑马砍的。
他蹲下去看地面。五匹马的蹄印。走的方向往东偏北。离开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这个词是从他脑子里自己弹出来的,不是"不到一小时"。他的脑子在这个世界里比他的身体更早开始适应。
他沿着栅栏往前走了两百米。栅栏尽头是一个被推倒的木门。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一个成年人,被拖着往东走了。
徐安世手里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是什么,黑色的短袖T恤,灰色运动裤,跑步鞋。在这片北方的旷野里,这些东西抵挡不了风。但他没有发抖,他的身体在温度骤降时自动把血液循环集中到了核心区域。MMA选手的寒颤反射被长期训练抑制了。他花了十年教会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可以发抖,什么时候不行。
他走到木门前,往东看了一眼。马蹄印的方向,一里外有一道山脊线,山脊线下面有一片白桦林,有白桦的地方就有地下水位线在五米以上的土壤,就是马匹补给站的标准位置。
他往那个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蹄印越来越新,马队在减速。他们在返回。
他听到了声音,五匹马,和他的计算一致。
徐安世没有躲。他的身体在听到声音的时候自动做了三件事: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双脚平行站位。不是格斗站姿势,是评估站姿势。
他站在白桦林的边缘,看着五匹马从山脊线那边转过来。
五匹马,五个人。四个穿皮甲,一个穿布甲。马的品种是天山马,体型比中原马大,善于长途奔袭。骑手的坐姿是草原骑术,不是中原骑术。
乌桓人,他脑子里自动弹出了这个词。
第三个人直接抽刀,刀身弯曲,单面带槽,草原弯刀。他是这支小队里反应最快的人,零点四秒。第五个人的手放到了角弓上,他在找角度,但距离不够射箭。
抽刀的那个人说话了:"你是谁?"
徐安世听不懂。但他听得懂刀的角度,那个人拔刀之后刀刃是横着往前推的,是拦截的姿势,不是砍人的姿势。他不想立刻杀他。他想先确认他是谁。
徐安世举起双手。展示他没有武器。
那个人踹了马一下,距离缩短到十五米。草原弯刀的劈砍范围覆盖不了他,除非下马。
"你,从哪里来——"那个人说得更慢了。因为他注意到了徐安世的衣服。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不存在。
徐安世做了一件事。他弯腰,从地面捡起了一根断掉的栅栏木条。长度一米二,直径三公分,白桦。他把木条放在地上,一头搭在左脚前面,另一头指向那个抽刀的乌桓人。
他不是在投降。他是在量距离。
木条的另一端离乌桓骑兵的马蹄不到半米。马再往前一步,马蹄会踩到木条,木条会因为杠杆原理弹起来。弹起来的位置正好在膝盖高度。他可以一把抓住弹起来的木条,从膝盖内侧往上扫,打破骏马前腿内侧的韧带。
他没有打算做这个动作。但他的身体已经算完了。
抽刀的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木条。他看出来这是个陷阱。
他笑了,不是嘲笑,是草原战士看到有意思的东西时露出的那种笑。他把刀收回了鞘里。
"他好像不是汉人。"他对旁边的人说。"汉人不会站着不动。汉人会跑。或者跪下。这个人不跑也不跪,他在地上放棍子。"
第一个骑马的人,那个一直没说话也没拔刀的人,从马上翻身下来了。他的落地方式很轻。他走到徐安世面前,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不是拍肩膀,是在测试他的肩关节强度和稳定性。
徐安世没有动。一个打了十年职业比赛的人不会因为别人拍肩膀而给任何反应。
那个人拍完之后,说了一个字。
"走。"
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威胁的语气。是一种默认你已经同意了的语气。
徐安世跟在那个人的马后面。马上绑着的拖拽物是一个粮食袋子,不是人。他们已经把人放了。
走了大概三里路。他看到了营地。
不是乌桓的临时营地,也不是汉军的辕门大营,双层栅栏,内圈有尖木结构的外墙,栅栏之间的间隙比标准军事营盘宽了大概一倍。这不是用来防人的。是用来防狼的。
营地中间有原木搭建的马棚。马棚上铺的毡子,不是乌桓的厚粗毡,是汉地的纯羊毛毡。一个草原部落不用草原毡,用汉地毡,说明这个营地的主人既有草原的血统,又有汉人的资源来源。
俘虏他的人把他带到营地中间。喊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人。骨架很大,颧骨宽,下颌骨重,眼睛是浅褐色的,晋北到漠南一带混血的特征。他穿着汉式的青色短衣,外面罩着草原风格的无袖皮袍。
这个人走过来,看着徐安世。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叫什么。他先看他的衣服,黑色的短袖,领口圆领,没有缝线。他低下头摸了一下徐安世的运动鞋,鞋底的橡胶花纹是机器压的,不是手工切的。
他说了一句纯正的幽州方言:
"你不是从南边来的。"
不是问句。
"不是。"徐安世说。
"你穿的衣服不是任何一地的。你的鞋不是皮做的。你的头发太短。"中年人说。"这些事情可以等到晚上再说。"
徐安世被带到了一个帐篷里。帐篷的支撑结构是三根交叉的白桦杆,立式蒙古包的结构。地上有一层毡子,毡子下面铺了干草。角落里有一个铜壶,水。
他在帐篷里坐了大概两刻钟。他把手指插进毡子里,毡子的编织密度、羊毛的卷曲度、织法,他的大脑在没有得到指令的情况下自动完成了分析。本土粗毛绵羊,平织,产地在一百里以内。
他的世界一直是可以用物理测量的。重量可以称,距离可以量,角度可以算。但没有人告诉他,如果他醒来的时候不在擂台上了,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发生了变化,他要怎么量。
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徐安世的整个身体在那一秒僵住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一个打了十年职业格斗的人,在身体触碰到一种完全陌生的力量时,本能地进入了冻结状态。
在手指和毡子之间,有一个极小的、不是触觉也不是温度的东西,从他的指尖往手腕的方向流动了一下。不是血液,血液流动的节奏是脉冲式的。这个东西没有节奏。它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是在渗而不是在流的感觉。
他以为是静电。但静电的放散感是瞬间的。这个东西没有完。它在他的手掌里停了一下。退了回去,像潮水退潮一样。
他把手指从毡子上移开,握拳。当他手指合拢的时候,那个东西在指缝之间轻轻跳了一下。像是一条极细极透明的鱼。
他松开拳头。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不是真的走了。也许他的身体已经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召唤了它一次,就在他弯腰捡起那根栅栏木条的时候。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完成了从前脚掌重心转移到预判木条弹起速度的全部计算流程,那个计算量是任何一个人类大脑在零点二秒之内不该完成的。但他的身体完成了。
是因为他打了十年职业比赛吗?
他不知道。
帐篷口漏进来一点天光。一个白天过去了。温度在往下走。他伸手摸了摸帐篷口的毡帘,他的手在触到帘子的时候再次感觉到了那个东西。在指尖跳了一下,退走了。
"出来吃东西。"
是那个中年人的声音。
徐安世掀开毡帘。外面已经全黑了。草原上的夜空很干净,北斗七星在天顶上,勺柄指向东方。其中一颗星,最尾那颗,瑶光,比其他六颗暗了一点。不明显,但他看出来了。一个MMA选手的视觉神经敏感度是被训练过的,他能在对手的肩膀微调零点五厘米之前预判出拳方向,也能在天上六颗亮度几乎一样的星星里看出第七颗暗了半档。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下来了。
中年人站在帐篷口,手里端着一个木碗。碗里是黍米煮的糊,上面放了一小块盐渍的根茎。他把碗递给徐安世。
"吃吧。"他蹲下来了。
蹲的地方在帐篷口的正对面,距离大概两米半。如果徐安世攻击他,他有足够的时间站起来往侧面移动。但他蹲下去了。蹲下去代表他没有准备战斗。他信任了徐安世。
"我叫公孙续。"中年人说。"我父亲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你在的这片地是幽州的最北边,往北再走几天就是你连马都会跑死的草原。我不管你是谁,你现在走不掉的,你没马。没粮食。没厚衣服。在这片地方,三样东西缺了一样你就是死人。"
徐安世吃了一口黍米糊。没有他想象中难吃。
"我帮不了你回南方。"公孙续说。"但你在我这里干一个冬天,春天我可以给你一匹马。你能去哪,你自己决定。"
徐安世咽下第二口。他的胃在接受食物。他的身体在接受这个世界。
"行。"
这是他进入这个时代以来说的第一个字。
公孙续看着他。他的目光在徐安世握碗的右手上停了一下,他在看他的指关节。那些被沙袋打了十年的、微微变形的指关节。一个训练有素的北方边将,从一个男人的指关节形状能看出他打过多少架。
"你叫啥。来的地方不近,名字至少得有。"
徐安世抬起眼睛。
"安世。"
"安的世道?"
"不是,"徐安世说,他看着北斗七星。那颗最尾的星还在暗着。"是我安我自己的世。"
公孙续沉默了一下。他笑了一下,很短的笑,嘴角拉开的幅度不到半厘米。
"好名字。"
他把碗底最后一口黍糊喝干净了。草原上的风从他的后颈灌进去。凉。但他没有再发抖。
他把木碗放在毡子上。手指离开木碗的时候,那个东西又轻轻跳了一下,从指尖退回手腕。这次他没有低头看。他已经开始习惯它的存在了。
北方的风,还在吹。
公孙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
"你——"他说。"以前打过架?"
徐安世看着他。"打过。"
"打过多少?"
"记不清了。"徐安世说。"大概几百次。"
公孙续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几百次——"他说。"不是普通人。"
"我不是普通人。"徐安世说。
公孙续沉默了。他转身往帐篷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徐安世一眼。
"明天早上——"他说。"你来找我。我教你骑马。"
"为什么?"
"因为——"公孙续说。"在这片地方,不会骑马的人活不过三天。"
他走进了帐篷。帐篷的毡帘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像是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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