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早知来日命皆休，何苦今朝穷智谋。
三十六颗人头攒，封伯列侯有何用？
话说那张经略听陈希真一席话，便上奏天子，乞请处死已捕三十五员梁山好汉。天子即刻准奏，在京大小文武各官一齐随驾出城 ，只见威仪严肃，礼制辉煌，那些神龙卫士，金枪班，羽林军，一切成严仪仗，扈从圣驾，齐到东郊。张叔夜率领出征诸将，已在东郊恭候圣驾。只见三军分列，队伍整齐。卢俊义等三十五人，都反剪捆缚，远远跪在御道之外。那班城里城外的百姓，早已邀张唤李，挨挨挤挤，都来看热闹。前番征平方腊奏凯时，百姓都已见过张经略的威风，今番再看，愈觉惊异。又不知梁山好汉怎的三头六臂的模样，都要来瞻仰瞻仰。有的说：“宋江可怜，被官府逼得无地容身，做了强盗，今番却又吃擒拿了。”有的说：“宋江是个忠义的人，为何官家不招安他做个官，反要去擒捉他？”内中有几个十分不明的说道：“梁山贼目皆是个大奸大诈的人。外面做出忠义相貌，心内却是十分险恶。只须看他东抢西掳，杀人不转眼，岂不是个极的极恶的强盗！”众论纷纷不一。
待到庭讯，三法司及大将军汇奏：卢俊义、吴用、公孙胜，元凶渠魁，罪大恶极。其余三十二贼：柴进为通逃渊薮；李逵、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石勇、段景住，估恶不悛；李俊、穆洪、张横、张顺，土猾倡乱；朱仝、雷横、史进、戴宗，吏胥通贼；黄信、宣赞、郝思文、单廷珪、魏定国，身受皇恩，忍昧本良；李立、朱贵、张青、孙二娘，身为市侩，潜蓄异谋；裴宣、欧鹏、燕顺、朱武、樊瑞、鲍旭、李忠，啸聚山林，倡为盗首。均属罪无可逆，合拟凌迟。天子依议，即于初六日恭诣太庙献俘毕，即将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柴进、朱仝、雷横、史进、戴宗、刘唐、李逵、李俊、穆洪、张横、张顺、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朱武、黄信、宣赞、郝思文、单廷珪、魏定国、裴宣、欧鹏、燕顺、鲍旭、樊瑞、李忠、朱贵、李立、石勇、张青、孙二娘、段景住，一齐绑赴市曹，但内有宋江仍逃于外。天子又差陈希真、云天彪监行凌迟之刑。陈希真身着华服，徐步走向卢俊义身边谑道：“卢俊义，昔日可知今朝事否？”此一言，恼得那朱仝、雷横、史进、燕顺四好汉一齐发作，那燕顺怒吼一声，立起身来，撞向陈希真。陈希真未加防备，吃燕顺一撞，竟跌了半丈。那史进亦虎喝道：“陈希真、云天彪狗贼！我吃那回子群起而攻，寡不敌众方被擒。敢与我单枪单刀杀一场吗！”哈兰生听见，怒不可遏，欲要先杀史进。却吃那风会、庞毅、唐猛三个拦住。陈希真恼羞成怒：“这群畜生！与我凌迟！”那些行刑官便将三十五位好汉一一凌迟。又传令康捷一路飞传捷报，不题。
却说那消息一路传至直隶，又传至宋江耳中，宋江大惊失色，近乎昏厥过去。被来、韩、邓、王四将连忙救了，许久方醒。又痛哭道：“陈希真、云天彪狗贼！我与你不共戴天！”众好汉苦苦相劝，徐远道：“哥哥此般妇人之气，岂是不欲为已殁兄弟报仇雪恨乎？当下哭啼何用？云、陈不知何时兴兵，如不占据州县，如何御敌？如何报仇？”宋江听了，止哭道：“徐贤弟言之有理。今教关铃兄弟打探消息，再起兵攻县克州。”关铃听命，点起三四个强健喽啰，换了便衣，跨了腰刀，下山入城去了。行路至蛇角岭外无十里时，于灌木丛中，忽见一伙客商，约有五六十人。为首的一个身长七尺有八，颔下须长，提一口腰刀，身着虎皮袄，獐皮靴，有虎将风范。关铃忖道：“正好手上无钱，这不送上门来。”便立抽腰刀，跳出丛后，大喝一声：“欲从此过，且留钱来！”那为首的汉子听这一声，挺着腰刀，纵步赶来道：“原来是剪径的强人，我这口刀许久未舐血，今拿你开刀！”关铃身后一喽啰大怒，一杆枪挑上前。吃那汉子左手挟住枪杆，横拽过来；右手刀起，砍下首级。关铃怒极，一柄刀没头没脸地砍将入来，那汉子又使腰刀抵住。但见两把腰刀，双员虎将，来往横砍；两道杀气，双宿星官，翻覆竖劈。这个刀飞寒霜，那个刀簇烈火，大战百余合，不分胜负。这关铃道他武艺高强，定取胜不得；那汉子见他刀法精熟，料难分胜负。两个同跳出圈子，都叫“且住！通报姓名！”关铃先道：“江湖称作大刀关铃。”那汉子大惊道：“莫不是梁山上大刀关胜之子吗？”关铃道：“正是。”那汉子忙撇了腰刀，作揖道：“小弟乃梁山霹雳火秦明之子飞雷豹秦照。因那颜树德杀了我父，我立誓要手刃那厮。不成想那厮已死，故我要将那韦扬隐、李宗汤手刃。”关铃道：“原来是秦兄，失敬失敬。我也欲杀尽仇人云天彪一伙，正好公明哥哥就在盐山上重聚义，意在重兴水泊，扫尽云、陈一干人。秦兄何不入伙？”秦照喜道：“小弟如今正在做私盐生意，董平之子直一撞董安兄弟也与小弟一同在做，就在后面。小弟便来拉他入伙。”关铃亦喜。不多时董安便到，秦照将宋江欲重兴梁山之事说了，董安又惊又喜，关铃即领二人上盐山，宋江忙来搀扶道：“董平兄弟捐躯曹州，秦明兄弟身亡导龙冈，皆为山寨舍命也。今二位贤弟愿意入伙，报先父之仇恨，宋江不胜感激！”秦、董二人道：“徐槐诡计多端；颜树德为虎作伥；韦扬隐、李宗汤助纣为虐。口称忠，行径与恶贼无二，又杀我二人父亲，此仇不共戴天。如今哥哥何不先占沧州，以此为本营，再图大事！”宋江道：“我正有此意，只苦于兵寡将少。云、陈那伙人有三十六员大将，外援不下七人。我寨如今加上二位贤弟也只有十四员头领，如何占城？”
此时邓天保忽想起甚么，道：“哥哥，小弟忽想起来，先前攻打沧州时，我等还于那屯了一枝军马，约有五千人。为首是对兄弟，大的唤夺翼虎张矫，小的称离水龙张健。”宋江喜道：“此真雪中送炭也！今可先以沧州为北部犄角，再兴兵取南方乐陵县，东方取海丰县，以吞武定府。”徐远道：“哥哥此计却是妙的，只是那武定府新来一个兵马都监，使一枝五指开锋浑铁枪，重五十斤，有万夫不当之勇。人称金毛铁狮子，程子明便是。这武定府也就倚仗他一个强的，其余防御使、提辖官不足挂齿。”宋江捻髭思道：“如此取武定府却是难的。”徐远笑道：“我有一计：可差关铃兄弟先牵住程子明，教他脱身不得。再使董安兄弟袭乐陵县，秦照兄弟取海丰县，将其羽翼尽剪。而后三路合兵，可取武定府也。”宋江道：“此良谋也！”便差第一拨大刀关铃、绝命鬼姜焕、索命钩姜炆领马步军七千，牵制程子明；第二拨直一撞董安、蟠海龙秦会、喷雾豹张大能，领马步军五千，直取乐陵县；第三拨飞雷豹秦照、铁艨艟来明、蛮夜叉韩琼，领马步军五千，直取海丰县。再将沧州夺翼虎张矫、离水龙张健及本部人马调至蛇角岭，命拔山熊赵富领三千人马镇戍沧州。截命将军邓天保、铁枪王大寿坐守虎翼山，宋江、徐远亲镇盐山。分拨已毕，众将各各出兵。这正是：
计就月内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话分两头。却说那武定府知府，乃是那泰安府知府鲁绍和之子鲁介平，端的骨格清秀，一副书生打扮。那总管便是寇见喜之子寇第。他二人自从当年泰安府失陷，逃了性命后，朝廷哀荣恤荫，做这武定府的官宦。手下有兵马都监程子明，防御使邬有、子谞、符諟恭。原来这四人从高俅发配沧州时，因不为高俅亲信，却与高俅有牵扯，故被朝廷调遣泰安府。当下鲁介平迎寇第入衙，禀道：“启禀总管：目下盐山贼兵领军攻打，三路齐下，以中路最为迅猛，有马步军七千；其余二路一取乐陵，一取海丰。请总管速领大军，扼乐陵、海丰二县，以抵贼兵。”寇第道：“就依贤弟之计，着邬有、子谞驻海丰；我与符諟恭亲戍乐陵。武定府便由贤弟与程都监把守。”众将依命，各各领令。各自驻守数日，盐山大军已来。只见那旌旗灼灼，人吼马嘶，铁衣映日，欢声动谷，人如饿虎，马似游龙。鲁介平忙教手下军士将礌土矢石备好，又遣程子明领军五百出城迎敌。程子明即开吊桥，擂鼓出城。但见敌军那旌旗之中，捧出一员大将。丹凤眼，卧蚕眉，手搦八十斤青龙偃月刀，头顶狮子盔，肩披柳叶甲，正是那：
宋军无此英雄将，满阵尽呼小关公。
那将提刀骂道：“我乃大刀关铃！问此武定府，何人敢杀我？何人能杀我！”程子明听后怒火中烧，亦骂道：“贼厮休得猖狂！听过金毛铁狮子程子明大名吗！”关铃笑道：“我道那金毛铁狮子如何一个三头六臂的模样，如今看来名不副实也。”程子明怒道：“口出狂言！”关铃又摇缰笑道：“宋军人马，土鸡瓦犬；宋军大将，班门弄斧耳。”程子明怒不可遏，骤马上前，一条枪如蛟龙般搠来。关铃一刀劈下程子明枪尖，横刀向上劈去。程子明急将枪抽出，使枪杆格住。两个挥挥霍霍地大杀一阵，征尘影里，杀气丛中，酣斗一百七八十合，不分胜负。那鲁介平见关铃愈斗愈勇，惟恐程子明疏失，遂教数员偏将出城相助。那关铃见程子明有援，霍地跳出圈外，将刀尖指程子明骂道：“程子明，你与我斗了多时，我也知了你武艺。我原以为你武艺平平，只不过受高俅提携，如那张继、刘彬之辈无用。今番看来你武艺也堪与我平手，只是略有破绽，再拼一百合，你项上人头即在我手。我本爱你武艺，不想杀你。只是我已投身宋公明哥哥麾下，不能与你同伍；更加朝廷内有我杀父仇人，我已立血誓，不共戴天。今番比拼许久，我也劝你要么入我军麾下，要么辞官罢了。你我效力彼此，不能不以命相搏。”话讫，催动人马，狠命杀去。程子明大惊，忙退回城了。那数员偏将吃姜焕一枪一个挑杀了；五百人马，亦是不留一个。鲁介平忙将礌木矢石打下，关铃攻城多时，占不到半分便宜，收兵下寨。
那程子明入城后怏怏不乐，鲁介平见程子明未得胜，也有些气火。故将晚上饭餐，克扣了酒肉。程子明至宅内仍在思索关铃一番话，暗忖道：“可怜我原是东城兵马司总管，只因我与那高俅有牵扯，便被贬谪至此。皆说当今天子识人至明，察贤用能，怎到我这不遂人愿？也罢，那关铃劝我辞官归隐，便归隐了怎的。”思讫，便收拾家什。收拾一半，忽的惊道：“我若就此辞官，若武定府失守便是我罪，我乃不忠不义之人也。两边为难，怎生是好？”踌躇不决之时，倏然有家将道：“禀老爷，萱堂得病已久，方才仙去了。”程子明大惊失色，跌坐在地。眼内无神良久，那家将退去后，程子明忽大笑道：“也罢！也罢！我这等不忠不孝不义之人，何面目存于人世！”即将枪取出，嘲道：“枪啊、枪啊，你伴我征战多年，杀了多少敌将，染了多少鲜血。今番便以我血祭汝！”即将枪杆末撑着地，枪尖对准咽喉，扑地倒下，那枪尖贯透颈项，染血淋淋，溅血五步。可怜一员能征惯战的大将程子明，竟死于非命！这正是：
七魂悠悠飘地府，三魄荡荡上天际。
毕竟不知关铃如何破武定府，且听下回分解。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