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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nping Fireworks

Chapter 2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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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Xianping Firewo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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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偶遇

林砚在李氏家住了七天。

烧退了,人还是虚。走两步喘三口,喘完了咳,咳完了眼前发黑。每天躺在竹榻上,听灶膛里柴火噼啪响,听纺车吱呀吱呀转,听隔壁王婆骂鸡,听巷口老陈收摊时碗筷碰撞的声音。

第八天,躺不住了。

不是身体好了,是躺不住。七十三岁的人,躺七天,骨头要散。以前考古现场,她三天不摸土,手痒。现在七天不做事,心痒。

她爬起来,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林孝章,吏部郎中,兴道坊。信纸边角卷曲,被手汗捂得发黄,有些字已经模糊了。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走出巷口。

兴道坊去过一次了,没找到。今天她去甜水巷。为啥去甜水巷?因为昨天听老陈说了一嘴——"甜水巷那边住着不少当官的"。她不知道族叔在不在甜水巷,但她得试试。

甜水巷离咸平坊不近。她走得很慢,走一段歇一段。太阳大,晒得头发晕。在一棵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团黑影散了,才继续走。

到了甜水巷,她一家一家看门牌。

张府、王府、赵府、李府……没有林府。

走到巷子尽头,又折回来,再看一遍。还是没有。

靠在墙上,喘了口气。腿发软,胃又开始疼了。

"小郎君,你找谁?"

她抬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色直裰,腰间系布带,手里提个食盒。看打扮像哪家的仆人。

"请问,这条巷子里有没有一户姓林的人家?"

仆人想了想。"姓林的?前面那家——"他指了指巷子中段一扇黑漆大门,"那是赵府。再过去是王府。姓林的……没听说过。"

"谢谢。"

仆人提着食盒走了。她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穿过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巷子,来到一条更宽的街上。

街两边开着铺子——绸缎庄、酒楼、茶肆、药铺。人来人往,热闹。

她在一家茶肆门口停下来。不是想喝茶,是走不动了。腿软得像面条,额头上全是虚汗。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

"小郎君,你没事吧?"

是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穿鹅黄色褙子,头上簪朵绢花,眼睛亮晶晶的。

"没事,走累了,歇歇。"

"你脸色不好。进来坐坐吧,喝杯茶。"

林砚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进去了。

茶肆不大,几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藕荷色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盏茶,正往外看。

"娘,这位小郎君在门口差点晕倒,我让他进来歇歇。"姑娘说。

妇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林砚记了很久。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看人的方式——先看脸,再看衣裳,最后看鞋。看完以后,目光又回到脸上,停了一下。

"坐吧。"妇人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林砚坐下了。

"你是哪家的?怎么一个人在路上走?"

"长山县来的。投亲不遇,暂时住在咸平坊。"

妇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姑娘话多。"长山县?那是哪里?"

"京东路淄州。"

"没听说过。"姑娘摇了摇头,"你来找谁?说不定我认识。"

"一个远房族叔,姓林,叫林孝章。"

姑娘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姑娘的母亲放下茶盏。"你说你族叔叫什么?"

"林孝章。"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叫什么?"

"林孝远。"

妇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林砚,目光比刚才更仔细了——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跟你父亲长得像吗?"

"别人说像。"

妇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了。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没喝,又放下了。

姑娘在旁边插嘴:"娘,你认识?"

"不认识。只是觉得这孩子面善。"

林砚没接话。她坐在那儿,喝着茶,歇着腿。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躬身行礼。"多谢款待。我该回去了。"

妇人点了点头。姑娘说:"你慢走,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了。走出茶肆的时候,听见姑娘在身后说:"娘,你看他穿的那样,肯定是家里穷得叮当响——"

"闭嘴。"妇人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姑娘不说话了。

林砚没回头。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身后有人喊:"小郎君,等一下。"

她转过头。是那个妇人。她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这个你拿着。"她把布包塞进林砚手里。

林砚打开一看,是几块点心。

"不用——"

"拿着。你身体不好,别饿着。"

林砚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着妇人。妇人的表情很平淡,不像是施舍,也不像是可怜,就是——做了件应该做的事。

"谢谢。"

妇人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茶肆。

她站在街上,手里攥着布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她把布包塞进袖子里,往回走。

回到咸平坊,李氏正在灶台边切菜。看见她进来,放下刀。

"回来了?"

"嗯。"

林砚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把布包打开,点心还热乎,麦香味飘出来。她拿了一块,递给李氏。

"今天遇到一个人,给了我几块点心。你尝尝。"

李氏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甜。"

"嗯。"

"你那个族叔,还找不找?"

"找。但不知道去哪找。"

李氏没再问了。

第二天,林砚又去了甜水巷。

不是去找族叔,是去找那个妇人。她记得那家茶肆。沿着昨天的路,一家一家找,找到了。

她走进去,那个姑娘不在,只有一个伙计在擦桌子。

"小郎君,喝茶?"

"昨天坐在这里的那位妇人,你认识吗?"

伙计想了想。"你说的是刘夫人?她是我们这的常客,每天都来。"

"刘夫人?"

"对。夫家姓刘,就住在这条巷子尽头。"

林砚心跳了一下。"她家隔壁,有没有一户姓林的人家?"

伙计想了想。"姓林的……有。刘夫人隔壁就是林府。"

她的手攥紧了袖子。她把茶钱放在桌上,转身出了茶肆。

她沿着甜水巷走到尽头。

刘夫人家的隔壁,是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林府"两个字。石阶干干净净,石鼓磨得发亮。

她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想起父亲写那封信的时候,手在抖。想起自己从长山走到汴京,病了好几回。想起倒在巷口那天,李氏端来的那碗粥。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老门房探出半边身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裳破旧,倒也没露鄙夷,拱了拱手:"这位小官人,不知从何处来?到敝府找哪一位?"

"请问,这里是林孝章林大人的府邸吗?"

"正是。敢问小官人贵姓?从何处来?"

"免贵,姓林。"她把那封信双手递上,"京东路淄州长山县故人林孝远之子林知微,求见林大人。劳烦通传。"

老门房接过信,双手捧了,欠了欠身。"林小官人稍候。老朽这便去通禀。"

门关上了。

她站在门口等着。太阳大,晒得头发晕。她靠着门框,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卖花,有人在挑水,有人在收衣裳。

她注意到门框的材质。楠木,有包浆,常年触摸形成的温润。门楣上的匾额,黑底金字,字体端正,是馆阁体,但功底一般,可能是主人自己写的,或者请的普通匠人。

石阶的磨损程度。中间低,两边高,说明常年有人走中间,两侧少人。主人家出入频繁,但访客不多。

她靠在那儿,慢慢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胃还在隐隐作痛,但还能忍。

门开了。

不是老门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青色圆领袍,腰间系革带。袍子皱巴巴的,领口歪了,腰带松了一截,像匆匆忙忙套上去的。鞋也没穿好,一只脚踩着后跟。头发乱着,几缕散下来搭在额头上。

他手里攥着那封信。

他看见她,手松了。信纸在指间簌簌地响,差一点掉了。

"你是——"他的声音哑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孝远之子。林知微。"

男人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他低头看那封信,又抬头看她。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你跟你父亲——"没说完,停了。

他把信举起来,朝着天,像是要把它举给什么人看。

"你看看。"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不在这里。"你看看,这是你儿子。"

顿了一下。

"你写封信,说让他来。他就来了。从长山走过来的。一千多里地。"

声音开始抖。

"你看看他瘦成什么样了。你看看他穿的。"

顿了一下。

"你字写得不好。"他说,"潦草得很。我总说你,练练字,科考要看的。"

顿了一下。

"你不听。"

他看着林砚的脸。

"你就是不听。"

他的嘴唇在抖。他转过头,对着院子里的槐树,又重复了一遍。

"你就是不听。"

声音低下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喊,是喘。

停了片刻。

"考了那么多年,考不上。分到一个主簿,一干就是二十年。"

他看着天。

"我不说你了。不说了。你愿意怎样就怎样。"

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你写信来。你说知微来了。你让我照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你怎么不自己来?"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就那样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把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泡得更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

林砚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她想说"我来晚了"。没说出来。

她想说"父亲走得很安详"。没说出来。

她想说"您节哀"。没说出来。

七十三岁的人,看过无数次死亡,但没见过这样的哭。不是表演,不是仪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话,但那个人不在这里。

她想起1980年代,山西,她导师去世。她赶回去,导师的老伴坐在院子里,对着一棵树说话。"你看看,这是林砚,你学生,你总说她字丑。"

她当时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现在也不知道。

林孝章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干了脸。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进来。"他说,"进来。"

他拉着她的手穿过前院,进了正堂。这才松开。

"坐。"他指了指椅子。

她坐下了。他也在对面坐下,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的信,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那些褶皱。

"你父亲——"开口,又停住了。嘴唇在抖。

她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折痕处快要断了。

"你父亲……"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小,"他走的时候,你在不在?"

"在。"

"他有没有说什么?"

她顿了一下。"他说,让来找您。"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用手撑着额头,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你住在咸平坊,收留你的人姓什么?"

"李氏。"

他点了点头。

"去请夫人,把孩子们都叫来。"他对廊下的仆人吩咐了一声。

仆人去了。

片刻之后,脚步声从后堂传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在前头,穿着藕荷色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鬓边戴一支白玉簪。她身形纤秀,手指白净,指甲修得圆润。

她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

"这是你婶婶,周氏。"林孝章说。

周氏看着她,愣了一下,眼眶便红了。她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手很软,指节纤细,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她的声音轻而缓,像怕吓着人。抬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又把她的衣领整了整,"这衣裳也太单薄了,几月的天了还穿这个。"

她站在那儿,被理着头发、整着衣领,有点不自在,但没躲。

她想起2023年,河南,工地附近的老乡也这样。她借住三个月,临走时,老乡媳妇给她理头发,说"林工,你头发乱了,我给你梳梳"。

她当时僵住了。七十年里,没人给她梳过头。

现在也是。

"这是你大哥,知简。"林孝章指了指那个年纪最大的。二十来岁,稳重,穿月白直裰,腰束革带,面容清俊。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叫了声"三弟"。

"三弟?"她愣了一下。

"你大哥行一,你二哥行二,你行三。"

她叫了声"大哥"。知简应了,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目光比刚才暖和了些。

"这是你二哥,知默。"那个十八九岁的,穿青色圆领袍,腰间系布带,一双眼睛亮亮的,透着机灵。不等林孝章说完就凑过来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快:"你就是长山来的?我爹天天念叨——"

"念叨什么?"林孝章问。

知默缩了缩脖子,不说了。她叫了声"二哥",他咧嘴笑了,答得脆生生的:"哎!"

"这是你妹妹,知婉。"那个十二三岁的姑娘,穿鹅黄色褙子,头上扎两个小髻,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她歪着头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脆生生喊了一声:"三哥!"

她点了点头。

周氏拉着她的手,领她坐到椅子上,自己挨着坐下,始终没松开她的手。

"你一路怎么来的?走了多久?路上吃没吃过一顿热乎饭?"问了一串,不等她回答,又自己接上了,"你看看这脸色,回头得好好补补。府上还有几根老山参,明天让厨房炖上。"

她被她拉着的手有点出汗,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热,不是冷,是不习惯。七十年里,她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死在考古现场。现在有人拉着她的手,问她吃没吃热乎饭。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知微今晚住下。"林孝章说,"夫人,你去收拾一间房。就东边那间朝阳的,被褥换新的,枕头也换一个软一点的。"

"早收拾好了。"周氏说,"上回你念叨说万一孩子来了住哪儿,我就让人收拾出来了。"

林孝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周氏握着,暖的,软的。

她想起李氏。也是暖的,但糙的,有茧。

她想起茶肆里那个妇人。刘夫人。也是暖的,但淡的,像做了件应该做的事。

她想起自己。七十三岁,没结婚,没孩子,没被人这样握过手。

现在她十七岁,男性,被婶婶握着,被大哥看着,被二哥笑着,被妹妹喊着。

她不知道这是惩罚还是奖励。

她只知道,这具身体很饿,很疼,很累,但还活着。

而且,有人要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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