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宴
茶水斟满，屋里那点压抑的气氛，总算散了些。
林孝章朝外喊了一声。总管快步进来，垂手听令。
"这位是我侄儿，林知微。往后就在府里长住，比照家里几位郎君的规矩待他。"林孝章声音不重，却清楚，"你去通知前后院下人，半个时辰后中院集合，认认新主子。谁若是怠慢，按府规处置。"
"是。"总管退出去办事。
周氏侧着头看了眼林砚，心里疼得慌。这孩子瘦得厉害，脸色发白，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也是当娘的人，看不得小辈吃苦。
"孩子一路苦熬过来，头回踏进门，不能委屈了。"周氏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我去后厨说一声，多备些好菜，给他补补。"
林孝章点头："再让人去城东赵家，叫知柔和宗礼回来。一家人，凑一桌热闹。"
周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林砚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很快，两个小厮分头出了门。一个去咸平坊李家道谢，送些粮米布匹，告知人已安顿妥当；一个快马去赵府传信。
堂上一时安静下来。
林知默坐不住。他这人从小就坐不住，念书的时候屁股上有钉子似的，先生说过他好几回。这会儿有新来的堂弟坐在对面，他哪能忍得住。椅子往林砚那边挪了挪，身子往前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三弟，长山县那边，是什么样儿的？"
林砚想了想。"有山。有河。县城不大。"
"你走了多久？"
"记不太清了。"林砚说，"几个月吧。"
"几个月！"知默瞪大眼睛，"你就这么一路走过来的？路上住哪？吃什么？"
林砚看了他一眼。知默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好奇，是心疼。她还没答，大哥知简在对面说了一句："你让人家喘口气，别跟审犯人似的。"
知默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一下，退回去坐好。没过半盏茶的功夫，屁股又坐不住了，椅子又往林砚那边挪了半寸。
"那——路上有没有遇到坏人？"
林知婉不敢凑太近，扒着周氏的袖子，小眼珠一直转，偷偷打量林砚。周氏还没回来，她就把袖子松了，又扒上去，又松了。最后实在忍不住，从椅子上溜下来，走到林砚跟前，仰着头看她。
"三哥。"声音小小的。
林砚低头。"嗯。"
"你以后就住下了？"
"嗯。"
知婉想了想，又想了想，不知道再问什么，就站在原地，仰着头，盯着林砚看。知默在边上笑了一声："你就这么站一宿？"知婉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继续仰着头看。
林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躲。她看着这个扎着两个小髻的小姑娘，想起李家的灶台，想起那碗晾凉的粥。
大哥林知简静静坐着，话少。他这人向来话少，不是不爱搭理人，是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林砚，目光温和，不打量，不审视，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坐在这里。确认了好几回，确认完了，又转回去喝茶。茶凉了，他没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过了片刻，又端起来。
林砚能答就答，话不多，举止稳。
没一会儿，中院传来动静。
总管办事利索，没到半个时辰，前后院的仆役就都叫齐了。院子不大，人站得密密麻麻，却没人乱动乱看，都低着头，规规矩矩。总管站在前头，朝正堂方向看了一眼，等林孝章出来。
林孝章起身，走到门口，林砚跟在后面。知简、知默、知婉也都站起来，跟着出去。
院子里的仆役齐齐躬身。
"见过知微公子。"
声音划一，落得干净利索，没有拖泥带水的尾音。一看就是调教过的，不是临阵磨枪能喊出来的整齐。
林孝章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重，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往后这位公子便是府中主人，起居用度，一概按府中规制来。谁若怠慢，按府规处置。"
"是。"众人齐声。
林砚站在林孝章身侧，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她知道这些人以后会伺候她起居、负责她衣食。她想起在长山的时候，父亲身边也有一个老仆人，话少，做事稳，父亲死后就遣散了。
她垂下眼皮。
"都起吧。"她说。
声音不大，但稳，没有怯，也没有刻意端架子。
下人们起身，悄悄多看了她两眼，各自散开干活。府里的人心里都有数，这位新来的公子，是老爷正经疼的人。从老爷说话的口气、夫人眼眶里的红、大郎二郎和小姐的态度，谁都看得明白。以后伺候这位新公子，不能有半点马虎。
这边刚静下来，院外传来车马声。
马蹄轻踏，不疾不徐。车轮碾过石板，声音沉沉的，稳当。仆从脚步整齐，不是一窝蜂涌过来那种乱。
不用看也知道，是赵家的车驾来了。
知婉最先跑出去。她跑得快，裙角飘起来，头发上扎的缎带在风里甩。知默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慢点"，她没理。
众人跟着起身迎到门口。
林知柔走在前头，衣裳素雅，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不张扬，但一看就是好东西。她性子看着温顺，眉眼像周氏，笑起来嘴角往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
她身侧的赵宗礼一身锦衫玉带，气度很出众。不是那种故意端着架子的出众，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不一样——身子挺拔，眼神清明，嘴角带着笑，不倨傲，也不刻意亲近，恰到好处。
赵家门第极盛，沾皇室姻亲，其父在殿前司任职，寻常官员都要给几分颜面。可赵宗礼这人，从不拿门第说事。在外面该应酬应酬，回了岳家该行礼行礼，不端着，也不踩低。
两人进门，先上前行礼。
赵宗礼整了整衣冠，拱手弯腰，动作干脆利索，没有拖泥带水。
"岳父、岳母。"声音清朗。
林知柔也跟着叫了声"爹娘"，声音软软的，带着笑。
周氏一手扶起女儿，一手抹了抹眼角。她这人眼窝浅，见不得离别，也见不得团圆。女儿出嫁那天她哭了一场，如今女儿回来了，她又红了眼眶。
"起来起来。"她拍了拍女儿的手。
侧身让过林砚。
"知柔，宗礼，你们认得一下。"周氏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哽，"这是你堂弟林知微，长山过来的，如今归族归家了。"
赵宗礼目光落过来。
少年看着清瘦，衣裳朴素，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站在那里，腰板直，眼神不乱。不是那种刻意撑着的不乱，是见过世面的不乱——赵宗礼在官场上见过不少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没有半分轻视。抬手，拱手，语气平常，像是对待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三弟一路辛苦。往后一家人，不用拘束。"
林知柔也浅浅屈膝，眉眼温柔，语气软和："到家了，安心住便是。"
"大姐，姐夫。"林砚回礼。
旁边下人瞧得真切。
赵家那般显赫门第，姑爷却半点架子无，待一个初来投奔、一无所有的外乡少年，依旧谦和有礼。林家向来如此，只论骨肉，不论高低。下人们心里更有数了——这家里的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因为谁有权势才对谁好。
众人回堂落座。
赵宗礼谈吐从容，闲聊聊些城中琐事、朝堂趣闻，轻松自在，没有半点权贵的傲气。他说话不紧不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露。问到林砚，也只问身体、问起居，不攀不比，不谈利害。
"三弟，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
"天冷了，多添件衣裳。"赵宗礼语气随意，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说一件该说的话。
林孝章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安稳。
知默正拉着林砚说他在县学的糗事，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被知简瞪了一眼，收敛了些，没过一会儿又开始了。知婉趴在桌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圈，画了一会儿，抬头看一眼林砚，又低头画。周氏在旁边缝着什么，针线在手指间翻飞，偶尔抬头看看孩子们。林知柔坐在母亲身边，小声说着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人都笑了。
当初女儿嫁入高门，林孝章便叮嘱家里，两家往来，只讲亲情，不沾权势。如今侄儿归来，哪怕身无长物，也是林家血脉。这话不是说说而已，是这个家的规矩，是刻在骨头里的。
片刻后，后厨来人报菜齐了。周氏起身笑道："入席吧，算是给知微接风。"
众人移步西侧花厅。
桌上菜色丰盛，都是家常热菜，扎扎实实摆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碗碗冒热气。这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道菜都是后厨用心做的——周氏亲自去交代的，火候、咸淡都嘱咐过了。
席位按长幼排布。林孝章夫妇坐主位，林砚被安排在晚辈首位。知简在边上，知默挨着知简，知婉挨着周氏。赵宗礼和林知柔坐在对面。
赵宗礼平日在外应酬，山珍海味见得多，场面客套更是腻了。今日在岳家饭桌，彻底放松，陪着岳父闲谈，陪着弟妹说笑，格外松弛。
"三弟，多吃点。"周氏给林砚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
林砚看着碗里的肉，顿了一下。她想起李氏把稠粥让给她，自己喝野菜水。想起王婆送来的山药，老陈端来的馄饨，赵婶送来的蒸饼。
她低下头，把那块肉吃了。周氏又给她夹了一块。
一桌人说说笑笑，尽是家常。没人提过往辛苦，没人提身世落差。知默说他在县学被先生罚站的事，说到"先生让我把《论语》抄三遍"的时候，知婉插嘴问"二哥你抄完了吗"，知默说"抄完了"，知婉说"那你背给我听听"，知默就不说话了。知简端杯喝了口茶，嘴角弯了一下。林知柔在对面掩着嘴笑。赵宗礼端着酒杯，没喝，一直在笑。
林砚慢慢吃着饭。
她这一路，见惯了冷眼，受惯了疏离。从长山到汴京，一千多里路，病了好几回，被人推搡过，被人骂过，被人从店铺门口赶走过。寄人篱下的日子，看人脸色、凡事谨慎，早已成了习惯。
可今天这一桌热饭、满堂闲话，是她许久不曾感受过的安稳。
檐下灯笼亮起，暖光落在桌角，落在每个人脸上。知婉已经困了，靠在周氏胳膊上，眼皮打架。知默还在说，声音小了些。知简端着茶杯，看着窗外。赵宗礼正在和林孝章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林知柔靠在椅背上，眉眼弯弯的。
林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漂泊许久的心，终于稳稳落下。
这里，从今往后，就是她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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