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晨暖,人间温柔
天没亮透,窗纸浸着一层淡淡的青灰。
林砚骤然睁眼,屋里静得极沉,唯独院里传来扫帚刮地的声响。
一下,一下,带着沙砾摩擦的粗涩,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她躺着没动,静静数了三声,才缓缓起身。素色外衫随手披在肩头,抬手利落束好长发,窗前铜镜蒙着薄尘,映出一张模糊清瘦的脸。她没细看,敛了敛衣襟,轻轻推开房门。
晨雾微凉,漫满整座林家院落。
一个年老仆妇正弯腰扫地,手中的扫帚粗长,比她半个身子还要高出些许。腰身佝偻,动作娴熟,一下下扫着昨夜落的尘、飘的叶,专注得未曾察觉来人。
林砚脚步极轻,踏着薄雾往正堂走去,落地无声。
正堂的门早早敞开,内里烛火未熄,火苗轻轻摇曳,晃得屋内光影斑驳。
林孝章端坐椅上,一册古籍摊在膝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周身带着沉静的肃穆。一旁的周氏守着针线筐,青布捏在指尖,银针悬在半空,细细的线头垂落下来,随着穿堂风轻轻晃荡。
林砚抬步跨过门槛,淡淡的影子斜斜落铺在青砖地上。
周氏闻声抬头,心神不宁间,针尖猝不及防扎进指尖。
细微的刺痛传来,她下意识“嘶”了一声,慌忙将指尖含入口中,目光却牢牢锁在林砚身上,一瞬不移。起身太过仓促,木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膝盖狠狠撞在针线筐沿上,筐中棉线团滚落地面,咕噜噜转了几圈,她全然顾不上。
周氏快步迎上,先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林砚的胳膊,又绕到她身后,轻轻拍了两下后背。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易碎难守的珍宝,确认眼前人是真真切切、安安稳稳地站在自己面前。
“怎么起这样早?”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睡不着。”林砚轻声应答。
周氏抬手,掌心带着温热,先贴上她的额头,又缓缓抚过脸颊,指腹轻轻蹭过清瘦的颧骨,最后停在发青的眼下。眉头骤然拧紧,满心怜惜藏都藏不住:“眼底都青了,夜里没睡好?”
“睡了。”
“枕头太硬?”
“不硬。”
“被子太薄,夜里受凉了?”
“不薄。”
周氏的手依旧贴在她的脸上,温热的触感裹着针线筐里淡淡的樟脑清香,安稳又温暖。她忽然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与紧张:“管家!”
廊下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五十余岁的管家小跑而入,布鞋踏在青砖上,啪嗒作响。进门便垂手躬身,姿态恭谨:“夫人。”
“寅时就叫人扫院子?”周氏声音不高,却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弦,藏着后怕。
院门口扫地的老仆瞬间僵住,扫帚悬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小人……”
“往后过了卯时再清扫院落。”周氏压着情绪,字字郑重,“公子身子刚好,素来浅眠,这般动静,惊着人怎么办?”
“是、是小人疏忽!”管家连连应声,不敢多言,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更急促。
院门口的老仆也连忙拎着扫帚,躬身退走,佝偻的身影很快融进茫茫晨雾里,院落瞬间重归安静。
周氏立刻转回身,伸手紧紧攥住林砚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指甲浅浅陷进她的掌心,带着忐忑的后怕:“吓着没有?”
“没有。”林砚轻轻摇头。
“怎么没有。”
周氏话音刚落,眼泪骤然滚落,不是零星几滴,是成串成线,砸在衣襟上。
“你身子素来孱弱,半点风吹草动都受不住……”她喉头哽咽,话说不完整,手上力道越来越紧,指节都攥得泛白,“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等回来,谁都不能、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夫人。”
林孝章合上书卷,缓步上前,掌心轻轻按在周氏肩头,语气沉稳安抚:“当着孩子的面,莫要如此。”
周氏浑身一僵,连忙抬手去擦眼泪,可越擦越多,半边衣袖很快被泪水浸透。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林砚,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抽颤,隐忍的哭声闷在喉间。地上滚落的线团滚到桌腿边,细细的棉线缠绕住桌脚,缠得死死的。
林砚静静望着她颤抖的背影,手指微微抬起,想去安抚,最终还是轻轻顿在半空。
她往前挪了半步,鞋尖恰好碰到地上的线团,松散的线头缠上鞋面,轻轻绕了一圈。她没有动,任由细线缠着,轻声开口:“婶婶。”
周氏背脊绷得更紧,肩头颤抖愈发剧烈。
“婶婶。”
林砚的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呢喃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很好,真的。”
话音落下,她的眼底忽然泛红。
不是为此刻眼前的温情与担忧,是为尘封岁月里,一段无人知晓的遗憾。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背对着她,肩膀细碎颤抖,满心委屈与不安。那时的她,也是站在原地,抬手迟疑,最终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默然转身离去。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宽慰,未曾递出的温柔,积攒了半生遗憾,时隔多年,终究在此刻翻涌上来。
周氏缓缓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眶通红,却硬是扯出一抹笑意。嘴角向上弯,眼底水光闪烁,两种情绪执拗地拉扯,又温柔得让人心软:“傻孩子,哭什么。”
林砚抬手,轻轻抹了抹眼角,指尖干爽无泪。
“没哭。”
“眼尾都红了。”周氏望着她,眼底的温柔裹着水汽。
“晨风吹的。”
周氏看着她牵强的模样,笑得更柔,眼泪却落得更凶。她抬手,小心翼翼将林砚额前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贴在她的脸颊,缓缓蹭了蹭,像是擦去某种无形的疲惫与风霜。
“去吃饭吧。婶婶亲手给你熬的小米粥,文火慢炖了一个时辰,熬出满满米油,最是养你这虚软的身子。”
一旁的林孝章看着她,书卷轻轻磕在实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打散了屋内淡淡的酸涩。
“坐下,先用膳。”
周氏顺势紧紧牵着林砚的手,往食桌走去。地上的棉线团还缠在她的鞋尖,细细的棉线拖在地上,像一条纤细柔软的小尾巴,跟着她缓缓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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