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大亮,窗纸泛着蟹壳青。
林砚醒了。不是睡够了,是这具身体还记着从前的时辰——在长山的时候,天不亮就要起来帮父亲熬药、添柴,忙完了才能在灶台边眯一会儿。如今躺在林府软和的被褥里,反倒睡不踏实。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索性起来。
院里静悄悄的。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贴在地上,露水打湿了石阶。廊下挂着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洇开,像画上去的。
她披衣下床,动作轻缓,没惊动外头值夜的小厮。铜盆里的水还温着,是昨晚备下的。她掬了一把洗脸,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北宋的胰子不如后世精细,洗完了脸,手指间还留着一点涩。
束发。铜镜蒙着薄尘,她对着镜面,手指穿过发丝,一下一下梳通。这头发比前世的她浓密得多,十七岁的少年,发尾还带着一点倔强的卷。她想起自己七十三岁那年,头发白了大半,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学生来家里拜年,总忍不住多看两眼。现在这满头的黑,倒是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束好发,用一根布带系了,推门出去。
晨雾薄得像一层纱,贴在院落里。那个老仆妇又在扫地,扫帚刮地,沙沙作响。她佝偻着腰,动作比昨日更轻了些——显然是周氏叮嘱过了。林砚站在廊下看了片刻,没出声,等她扫到院角,才踏着石板路往正堂走。
正堂的门敞着,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周氏,在吩咐厨房今日的菜式。
"……知微身子刚好,忌油腻,那道糟鹅便撤了。换一道清蒸鲈鱼,要活的,现杀。再炖一盅银耳莲子,不加冰糖,用红枣提味……"
林砚停在门槛外,没立刻进去。她听着周氏的声音,那种絮絮叨叨的关切,像一根细线,一圈一圈绕过来。前世七十年,没人这样为她安排过一日三餐。她在考古工地上,吃食堂,吃泡面,吃老乡家的咸菜疙瘩,有什么吃什么。后来回了北京,一个人住,更是凑合,一锅粥吃三天,热一热又是一顿。
她抬脚跨过门槛,轻轻咳了一声。
周氏回头,见是她,眉眼立刻弯了:"怎么起这样早?昨夜睡得好不好?"
"好。"她躬身行礼,"叔叔,婶娘,早。"
林孝章坐在案前,手里一册书卷,抬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坐。今日不必拘礼,自家人。"
案上摆着几碟小菜,清粥、蒸饼、腌黄瓜。林砚坐下,周氏立刻给她盛了一碗粥,稠稠的,面上凝着米油。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没有翻涌。
"今日可有什么打算?"林孝章问。
"想……在府中走走,看看藏书。"林砚放下碗,"侄儿守孝三年,书读了不少,但多是经史,杂书看得少。想借叔叔的书斋一用。"
"东厢便是书斋,钥匙在知简那儿,你去找他。"林孝章说着,又补了一句,"知简起得也早,这会儿应该在院中练拳。"
林砚应声,喝完粥,起身告退。
她往东侧院走,穿过一道月洞门,便看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一个身影正在打拳。是知简。月白直裰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拳风沉稳,一招一式不花哨,是实打实的功夫。林砚站在月洞门边,没出声,等知简一套拳打完,收势站定,才轻轻咳了一声。
知简回头,见她,额上还有汗,嘴角却弯了:"三弟起得早。"
"大哥更早。"林砚走近,"叔叔说书斋钥匙在大哥这儿,我想去借几本书。"
"书斋?"知简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钥匙,递过去,"东厢第三间,推门便是。里头有些杂书,是我这些年攒的,你随意看。"
林砚接过钥匙,指尖触到知简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又练拳磨出来的。她抬眸,知简正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那目第五日,天刚泛白,林砚便醒了。
昨夜睡得浅,梦里全是前世的碎片——北京的工地,河南的村子,甘肃的风沙。那些画面像褪色的照片,一张一张从眼前滑过,最后停在一张脸上。是李氏。她蹲在灶前,手里攥着纺锤,线在她指间绕,吱呀吱呀地转。
她睁开眼,屋里静得很,窗纸透着青灰色的光。她躺着没动,静静听了片刻院外的动静。没有扫帚声——那个老仆妇今日没来,大概是周氏又叮嘱过了。她缓缓坐起,披衣束发,动作比前几日更利落些,但手腕 still 发虚,握久了东西会颤。
她推门出去,晨雾薄薄一层,贴在石阶上,凉丝丝的。
正堂里,林孝章和周氏已经起身。周氏坐在针线筐前,手里捏着一件衣裳,正在缝袖口。见她进来,她抬头笑了笑:"今日也起得早。"
"叔叔,婶娘,早。"她躬身行礼。
"过来。"周氏放下针线,从案上端起一碗温着的粥,"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再去请安。"
林砚坐下,接过粥碗。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面上凝着一层米油。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周氏在旁看着,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像是在确认她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好些。
"今日还要去咸平坊?"周氏问。
"嗯。"林砚放下碗,"答应过李家婶子,今日帮她修葺屋顶。前日去时,见她那间灶房屋顶漏了,雨天要渗水。"
周氏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她没拦着,只是起身走到里间,片刻后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这个你拿着。"她把布包塞进林砚手里,"几味药材,补气养血的。李家婶子身子也不好,你给她带去。"
林砚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头硬硬的纸包,是药房包药的样式。她抬眸看周氏,周氏正低头整理她的衣领,手指在她领口轻轻抚了抚,把一缕褶皱抹平。
"还有这个。"周氏又从腕间褪下一枚银戒指,戒面刻着细密的云纹,"前日那镯子,李家婶子没收。这戒指你带去,就说……就说婶娘给她赔个不是,那日态度急了,怕吓着她。"
林砚看着掌心的戒指,银质温润,显然是常年佩戴的。她想起前日去李家,李氏把银镯推辞了,藏在柴灰下。她临走时看见了,但没点破。李氏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一个寡妇,收人家贵重的镯子,传出去,闲话能淹死人。
——当然,从考古学的角度来说,那镯子现在已经"入藏"了,只是藏得比较隐蔽。
"婶娘,"她开口,"戒指我带去,但李家婶子未必会收。"
"收不收是她的情分,送不送是我们的本分。"周氏把戒指塞进她袖囊,又取出几吊钱,一并塞进去,"修屋顶要请瓦匠,要买木料,这些钱你拿着。不够了,回来再取。"
林砚捏着袖囊里的钱,沉甸甸的。她想起自己从长山走到汴京,一路上钱花光了,最后倒在巷口,是李氏一碗粥救了她。如今她手里攥着林府的钱,要去帮李氏修屋顶,这中间的落差,像一条河,她从一头渡到了另一头。
"多谢婶娘。"她起身,整了整衣襟,"我午前回来。"
"慢些走。"周氏送到廊下,声音追着背影,"路上仔细,别赶急!"
林砚应了一声,跨过门槛,往府门走去。晨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
她先去了咸平坊。
巷口,老陈的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老陈抬头看见她,远远就招呼:"知微!这么早?来碗馄饨?"
"吃过了,陈叔。"林砚走过去,目光落在那辆推车上。前日她帮老陈改了车,加了斜撑,换了铜套,如今车子推起来轻巧顺滑,老陈脸上的笑比往日多了几倍。
"知微,你这手艺真神了!"老陈拍着车把,"昨日推了二十里地,一点都不费劲!往常到中午胳膊就酸,昨日愣是撑到了收摊!"
"轮轴顺了,省力。"林砚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铜套,磨损不大,"再用两个月,记得换套。"
"记着呢!"老陈爽朗地笑,从锅里舀了一勺热汤,"真不吃?今日馅多!"
"不了,去李家。"林砚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陈叔,李家婶子近日可好?"
"好着呢!"老陈应着,忽然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不过……昨日下午,有个穿绸衫的来过,在院门口站了半天,不知道干啥。你去了小心些。"
林砚脚步一顿。穿绸衫的?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胖,圆脸,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老陈皱着眉,"说话嗓门大,不像善茬。"
林砚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往巷里走。心里却记下了——四十来岁,胖,圆脸,盘核桃。这种打扮,在咸平坊这种平民巷子里不常见,多半是房东、牙侩,或者地痞。
李家院门虚掩着。她抬手轻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院里静悄悄的,没有纺车的声音,也没有炊烟。
"婶子?"她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片刻后,李氏从灶房出来,脸色发白,眼眶下挂着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她看见林砚,勉强笑了笑:"来了。"
"婶子,怎么了?"林砚走近,注意到她袖口有泥点,膝盖处也有灰,"出什么事了?"
李氏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像是怕有人听见。她压低声音:"昨日……房东来了。"
"房东?"
"姓孙,叫孙德贵。"李氏的声音发颤,"他说这院子是他祖上的产业,如今要收回,让我……让我月底搬出去。"
林砚眉头皱起。收回?李氏在这里住了多久?
"您租了多久?"
"五年了。"李氏攥着围裙,指节发白,"契约签了五年,租金按年付,去年才续的。他说……他说契约不作数,他要用院子,让我立刻腾。"
"契约不作数?"林砚的声音沉下去。
北宋的租契受律法保护,房东单方面毁约,若无正当理由,租客可以告到开封府。但李氏一个寡妇,没银子打官司,也没人脉,只能任人欺负。
"他……他还说,"李氏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我不搬,他就……他就带人来拆屋顶。"
林砚站在院中,晨光从墙头照下来,落在她肩上,却暖不进骨头里。她看着李氏——这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手背粗糙,一个人纺线、帮工、熬日子,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如今要被人连根拔起。
"婶子,"她开口,声音低而稳,"契约在吗?"
"在。"李氏转身进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捧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去年的续契。"
林砚接过纸,展开。纸是麻纸,质地粗糙,上头写着几行字,墨迹淡,但还能辨认。租期五年,年租金三贯,押一付一,中人签字画押俱全。契约末尾,房东的名字是"孙德贵",手印鲜红。
她仔细看了一遍,契约没问题,条款清楚,双方权责明确。孙德贵要毁约,没有正当理由,是站不住脚的。
"这契约合法。"她把纸折好,递还给李氏,"他不能赶您。"
"可他说……他说官府有人,告也告不赢。"李氏的眼眶红了,"知微,婶子不怕搬家,怕的是没地方去。这汴京城,租一间这样的院子,年租金少说五贯,我……我拿不出……"
她没说完,声音哽住了。
林砚看着她,没说话。她想起前世,她也见过这样的人——工地附近的村民,因为征地拆迁,被人赶出家门,站在废墟前哭。她那时能做的,只是帮她们写一份材料,递到文物局,能不能管用,她不知道。
现在她能做的,比那时多一些。
"婶子,"她开口,"今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他若来,我同他说。"
李氏抬头看她,眼里有泪,也有迟疑:"知微,你……你还是个孩子,那孙德贵……"
"我虽是孩子,"林砚的声音依然低,但多了一分力道,"但道理是大的。他占不住理,便不敢乱来。"
李氏望着她,半晌,慢慢点了点头。她转身去灶房,声音从里头飘出来:"那……婶子给你煮碗面。"
林砚没拦着。她站在院中,目光扫过这座小院——两丈见方,墙角码着碎砖,灶房门口堆着柴,屋顶的茅草有几处塌陷,确实漏雨。这院子旧,但收拾得干净,能看出主人的勤勉。孙德贵要收回,八成不是自用,是想涨租,或者转手卖个高价。
她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沉重,拖沓,伴随着核桃盘动的哗啦声。
"李家的!出来!"
嗓门很大,像破锣。李氏从灶房探出头,脸色瞬间白了。林砚抬手,示意她别出来,自己往院门口走去。
院门被推开,一个胖子挤进来。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绸衫,腰间系着玉绦,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油光满面。他身后跟着两个青衣汉子,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木棍,往院门口一站,像两尊门神。
孙德贵。
林砚站在院中,没动,也没行礼。她看着孙德贵,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出土的器物——先辨材质,再看年代,最后估价值。孙德贵被她看得不自在,核桃盘得更快了。
"你是谁?"孙德贵上下打量她,见她衣着朴素,但气质清俊,不像寻常百姓,语气便收了几分,"李家的亲戚?"
"晚辈林知微。"林砚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李家婶子的晚辈。"
"哦,"孙德贵嗤笑一声,"一个毛孩子。李家娘子,我昨日说的话,你想好了没有?月底搬,还是今日搬?"
李氏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声音发颤:"孙东家,契约签了五年,去年才续的,您……您不能……"
"不能什么?"孙德贵嗓门又拔高了,"契约是我签的,我说不作数就不作数!这院子我要用,我儿子要成亲,要当新房!"
"您儿子成亲,"林砚忽然开口,"与这院子何干?"
孙德贵一愣,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您儿子成亲,是该置办新房。"林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据晚辈所知,您在甜水巷还有一处宅子,三进三出,比这里宽敞十倍。您儿子若成亲,该住那里,而不是挤到这丈方小院里。"
孙德贵脸色变了。甜水巷的宅子,是他暗中置办的,没几个人知道。这少年怎么……
"你……你胡说什么!"他指着林砚,手指发颤,"你哪儿听来的谣言!"
"不是谣言。"林砚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下去,只有近前的人能听见,"甜水巷那宅子,是您去年从赵家手里买的,中人姓钱,契约在开封府备了案。您若不信,晚辈可以帮您查一查。"
孙德贵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盯着林砚,像在看一个怪物。这少年,怎么会知道这些?
林砚当然知道。前日她在甜水巷找族叔时,路过那处宅子,门楣上的匾额换了新,但石阶的磨损痕迹显示,宅子换了主人不超过一年。她随口问了巷口的茶博士,得知是孙姓商人买的。再结合孙德贵今日的做派,猜个七八成,不难。
但她不能说自己"猜"的,她必须说得笃定,像亲眼所见。
"孙东家,"她退后半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您收回这院子,不是为了儿子成亲。您是想转手卖个好价钱,或者涨租。这院子地处咸平坊,靠近大相国寺,市井繁华,租给商贩做铺面,年租金能翻三倍。"
孙德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但您忘了,"林砚的声音依然平稳,"契约还在,中人还在,开封府的案底还在。您单方面毁约,李家婶子可以告您。您说官府有人,但开封府的推官,是凭律法断案的,不是凭人情。您若不信,晚辈可以陪婶子走一趟。"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孙德贵身后的两个汉子。
"至于这两位,"她淡淡地说,"手持木棍,闯入民宅,恐吓寡妇,按《宋刑统》,杖二十,徒半年。您确定要让他们动手?"
两个汉子面面相觑,手里的木棍垂下去了。
孙德贵的核桃不盘了,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他看着林砚,像在看一个深不见底的井——这少年,明明瘦得一阵风能吹倒,说话却句句扎在要害上,连《宋刑统》都搬出来了。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低下去,没了先前的嚣张。
"晚辈说了,林知微。"林砚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但目光没低,"京东路淄州长山县人,现居兴道坊林府。"
"林府?"孙德贵瞳孔缩了一下。兴道坊林府,他听说过,吏部郎中林孝章的宅子。这少年,是林府的人?
他的气势彻底泄了。一个市井房东,再横,也横不过当官的。他攥着核桃,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今日先放过你。"他丢下一句,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两个汉子跟着他,木棍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院门被重重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李氏站在灶房门口,锅铲还攥在手里,整个人僵住了。半晌,她才回过神,看向林砚,声音发颤:"知微……你……你怎么……"
"婶子,没事了。"林砚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放在灶台上,"他不敢再来。"
"可……可你怎么知道那些?甜水巷的宅子,赵家,钱中人……"李氏的眼眶红了,不是怕,是惊,"你……你才十七岁……"
林砚没回答。她转身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弱下去,只剩余烬。她蹲下身,添了两根细柴,火光微微一跳,又旺起来。
"婶子,"她背对着李氏,声音从灶膛前飘出来,"我爹爹从前教过一些律法和市井门道。我……记性好。"
李氏没再问了。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瘦削,肩膀单薄,蹲在那儿,像一株还没长成的树苗。但刚才,就是这根树苗,挡住了孙德贵那头蛮牛。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去和面:"婶子给你擀面条,卧个鸡蛋。"
林砚没拦着。她添完柴,起身走到院中,抬头看屋顶。茅草有几处塌陷,椽木露出来,被雨水泡得发黑。她搬来梯子,架在墙上,爬上去查看。这具身体还是虚,爬到一半,手臂发颤,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继续往上。
屋顶的风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她蹲在椽木上,仔细检查每一处破损。塌了的三处,需要换茅草;裂了两根椽木,需要加固;屋檐的瓦片掉了几块,需要补上。她默默记下,从梯子上下来。
"婶子,"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屋顶我修。需要茅草、椽木、瓦片。您这里有工具吗?"
李氏从灶房探出头,擀面杖上还挂着面:"有……有把旧锯子,还有锤子。是你叔……从前留下的。"
林砚接过工具箱,掀开盖子。锯子锈迹斑斑,锤头松了,但还能用。她掂了掂锤子,又摸了摸锯刃——钝得像块铁片。
"够用了。"她说。
李氏看着她,欲言又止。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刚把恶霸骂走,现在又要修屋顶?
林砚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抬头笑了笑:"婶子,我爹爹……喜欢动手。"
——当然,她没说的是,前世她在甘肃风沙里修过三年土坯房,在青海高原上补过藏传佛教寺院的金顶。修个茅草屋顶,不过是降维打击。
李氏将信将疑,但也没再问。她低头继续擀面,面团在案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心跳。
而林砚已经蹲在地上,找了块磨刀石,蘸水,一下一下磨起锯子来。锈屑簌簌落下,像一层细细的红尘。
阳光慢慢爬过墙头,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