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年·第2天·午后】
陈小刀是在一棵柳树上被找到的。
他昨晚没去三教坊——追债的人肯定在那里守着。他在城南土地庙的供桌底下窝了一宿,天亮之后爬上庙后面的一棵歪脖子柳树,打算睡到天黑再想办法。
太阳刚过正午,有人敲了敲树干。
陈小刀睁开一只眼。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白衣,长衫,手里拿把扇子。笑眼弯弯,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陈小刀注意到他的鞋。白底黑帮,一尘不染。天京城这几天刚下过雨,地上全是泥。
这人的脚边连个泥点子都没有。
"陈公子。"白衣人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在下风小楼,冒昧来访。"
陈小刀没动。
"你找错人了。"他说,"我不姓陈。"
风小楼笑了。他用扇子敲了敲掌心——啪,啪,啪,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数拍子。
"三教坊的账本上,陈小刀,二十二岁,南域口音,常赊酒,赖账手法有三——装醉、装病、装失忆。最近一次赊的是去年腊月的竹叶青,记账时用的假名是'李逍遥'。掌柜的在账本旁边画了只王八。"
陈小刀坐了起来。
"你是三教坊的人?"
"不是。"
"讨债的?"
"也不是。"
风小楼收起扇子,往怀里一拢。
"我是来请陈公子去赴宴的。"
"赴什么宴?"
"青云宴。"
陈小刀愣了一下。
他听说过青云宴。每年春天,青霄剑宗在青云山摆宴,宴请天下有名有姓的剑客。能上青云宴的,不是一宗掌门就是一方豪强。散修能去的,十年出不了一个。
"你请错人了。"陈小刀说,"我连剑都没有。"
风小楼没有反驳。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开。
是今早天京城里传抄的一张纸条。纸上画了五个字——歪歪扭扭的"剑神到此一游"。旁边有人用蝇头小字做了批注:"字迹潦草,看似随意,实则笔笔暗合剑意。"
陈小刀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认出了自己刻的字。
"这字——"
"是陈公子昨晚在西城墙刻的。"风小楼替他说完了。
陈小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我只是为了躲债随手划拉的",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不对——这人连他在三教坊赊过什么酒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他欠债的事?
风小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知道陈公子是在躲债的时候随手刻的。"他顿了顿,"但天下人不知道。"
陈小刀从树上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脚底一滑,他扶了一下树干,手心的伤口被粗糙的树皮硌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气。风小楼的目光在他的手掌上停了一瞬。
"陈公子的手——"
"摔的。"
风小楼没再问。
他重新展开扇子,扇面上画的是几竿瘦竹,墨色淡雅。他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今天早上,天京城有三拨人在找陈公子。第一拨是讨债的,第二拨是想拜师的,第三拨——"他停了一下,"是碧落剑宗的人。"
陈小刀的眉头皱了一下。
碧落剑宗。七大剑宗之首。他们的弟子怎么会来找他?
"碧落宗的人找我干什么?"
风小楼没有正面回答。
"他们说西城墙上的那道旧剑痕被人重新激活了。剑痕里的剑气已经沉寂了两百年,昨晚忽然有反应——就在陈公子刻字之后。"
陈小刀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块砖上光滑的切口。想起了师父说过的"真正的剑痕,断口是亮的,像镜面"。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碎铁片。
冰凉的。和往常一样。
风小楼转过身,背对着他,扇子轻轻摇着。
"青云宴三天后开席。陈公子若是来,便是座上宾;若是不来——"他回头看了陈小刀一眼,笑容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碧落宗的人可能比我先找到你。"
他走了。
白衣在泥泞的巷子里越走越远,脚底下始终没沾上一粒泥。
陈小刀靠着柳树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摸了摸怀里的碎铁片——还是冰凉的。
但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
"小刀,这块铁片——你留着。如果有一天它开始发热了,你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当时问:"为什么?"
师父没有回答。
现在碎铁片还是凉的。
可他已经想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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