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年·第2天·黄昏】
三教坊在天京城南,一条叫柳巷的窄街尽头。
门面不大,一棵老槐树遮了半条街的光。门口挂了块木匾,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三教坊"。据说这三个字是当年某个喝醉了酒的剑客用筷子蘸墨写的,写完之后说了一句"好字",从此再没人敢换。
陈小刀在巷子口蹲了半个时辰。
他在等天黑。天黑之后三教坊的人会少一些,他好混进去找张桌子睡觉。但今天不太对劲——往常黄昏时分三教坊正是上客的时候,今天门口却围了一堆人。
他凑近了看。
那些人不是来喝酒的。他们手里拿着纸条,上面都画着那五个字——"剑神到此一游"。有人在打听"刻字之人",有人在讨论"剑气重现",还有几个穿锦衣的正在盘问掌柜的。
陈小刀往后退了两步。
后脑勺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墙。是一个人。
他转过身,对上了一双清淡如水的眼睛。
是个年轻女子。素衣木簪,眉眼清淡。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水墨画——但此刻她的眼神里没有画意,只有冷。
"你欠我十二片金叶子。"
陈小刀认出了她。
叶秋水。三教坊的新掌柜——说是新,其实接手也就半年。老掌柜是她爹,去年冬天走的。她接手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陈小刀的账本从抽屉里翻出来,在每一页上都画了个圈。
"叶掌柜,"陈小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墙,"好久不见。"
"三天。"
"什么?"
"你三天前刚赊过一壶竹叶青。"叶秋水的声音不紧不慢,"赊的时候说第二天还。今天是第四天。"
陈小刀干笑了一声。
叶秋水没笑。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账本,翻到某一页,摊开。
"这是你欠的账。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一共十二片金叶子零三钱。我算你整数——十二片。"
陈小刀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每次赊酒的日期、酒名、金额。最后一行写着:"陈小刀,外号李逍遥,疑似跑路。"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叶掌柜——"
"叫我叶秋水就行。"
"叶姑娘——"
"不用叫姑娘。"
"叶姐——"
叶秋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算凶,但陈小刀闭嘴了。
"你今天来,"叶秋水说,"是想躲追债的人,顺便找张桌子睡觉。"
陈小刀没吭声。她说得对。
"后院柴房空着。你要是愿意劈半个月的柴,十二片金叶子可以慢慢还。"
陈小刀愣了一下。
叶秋水合上账本,转身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上来。"
后院比前厅安静得多。一棵柿子树,几间厢房,角落里有间柴房。叶秋水推开柴房的门,里面堆了半间屋子的柴火。
"斧头在墙角。"
陈小刀拿起斧头,掂了掂。铁斧柄上生了一层薄锈,但斧刃是磨过的。
他劈了一炷香的工夫。
劈到第三根木头的时候,叶秋水从厨房端了碗粥出来。搁在柴房门口的石阶上。
"先喝。"
陈小刀放下斧头。粥是白粥,上面搁了几根咸菜。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没吐出来,只是含在嘴里缓了缓。
叶秋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师父走的时候,来过我这里。"
陈小刀的手停了一下。
"他喝了最后一壶酒。赊的。说让记在你账上。"
陈小刀低下头,继续喝粥。
叶秋水看着他——看着他拿碗的手,虎口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指节上因为劈柴磨出来的红痕。
"他还留了一样东西。"叶秋水说,"让我等一个人来取。"
陈小刀抬起头。
"等谁?"
叶秋水看了他一眼。
"一个手上带着伤,欠了一屁股债,还死撑着不跑的傻子。"
陈小刀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叶秋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石阶上。布包不大,巴掌大小,洗得发白的蓝布裹了好几层。
"他说——"叶秋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个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个能在城墙上刻出字来的人的。"
陈小刀看着那个布包。
他想伸手去拿。手指动了动,又缩了回来。
"他早就知道——"陈小刀的声音有点涩,"我迟早会去刻那块砖?"
叶秋水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往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陈小刀。"
"嗯?"
"你要是再敢跑——"她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我把账本送到碧落宗去。"
厨房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柿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陈小刀坐在柴房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那个蓝布包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拿起来,一层一层解开。
布里包着的——
是一块碎铁片。
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两块铁片上的半个字合在一起——
是一个完整的「问」字。
陈小刀的手指忽然颤了一下。
两块铁片的接缝处,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很淡,像萤火,一闪就灭了。
然后他感觉到——
怀里的那块铁片,开始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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