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年·第2天·夜】
铁片发烫的时间很短。
大约三次呼吸的工夫,那块冰凉的碎铁就从掌心烫到指尖,然后迅速冷却,像是被人从火炉里夹出来浸了一下冰水。
陈小刀握着两块铁片坐在石阶上,后背全是汗。
不是热出来的——是吓出来的。
师父说过:铁片发热的时候,你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但他没跑。因为他刚发现一件事:两块铁片合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问」字——而这两块铁片,一块是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另一块是师父生前留在叶秋水这里的。
也就是说,师父早就算好了。
算好了他会去城墙上刻字,算好了他会来三教坊,算好了叶秋水会把第二块铁片交给他。
陈小刀低头看着掌心的两块铁片。接缝处的光芒已经消失了,但那个「问」字清清楚楚——不是刻上去的,是铁片本身的纹理。像是铸造的时候就把这个字铸进了铁里。
"你师父留的话不止这些。"
叶秋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的是井水。她把罐子搁在石阶上,也在石阶上坐了下来,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陈小刀看着井水映出的月光,没说话。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叶秋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拄了根拐杖,一条腿拖在地上。我爹给他温了壶酒,他喝了三杯。第一杯什么都没说,第二杯说了一句'这江湖啊,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第三杯——"
她停了一下。
"第三杯他哭了。"
陈小刀的喉结动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里,师父从来不哭。被人打折了腿不哭,被人追着打不哭,连躺在破庙里只剩一口气的时候——也没哭。只是笑。笑着跟他说:"小刀,师父这辈子没教过你什么本事。"
"他哭什么?"
叶秋水摇了摇头。
"他没说。他只是把那个布包交给我,让我等一个人来取——一个能在城墙上刻出字的人。然后他拄着拐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那个布包。"
月光洒在石阶上,井水在陶罐里轻轻晃动。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叶秋水的声音更低了些,"他说——'那孩子要是来了,别告诉他我是谁。让他自己去找。'"
陈小刀的手指在铁片上轻轻摩挲着。
那孩子。说的是他。
让他自己去找——找什么?找师父是谁?还是找这铁片的主人是谁?
"你爹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叶秋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小刀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我爹年轻的时候,是你师父的剑侍。"
陈小刀猛地转过头。
剑侍。在剑客的世界里,剑侍不是仆人——是替剑客背剑的人。只有最信任的人才能做剑侍。一个剑客可以有很多徒弟,但剑侍只有一个。
"你师父当年——"叶秋水的声音顿了一下,"不叫老酒鬼。"
"他叫什么?"
叶秋水站起来。
"我不说——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爹到死都没告诉我。他只说了一句话:'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会死人。'"
她往厨房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小刀一眼。
"你今晚睡柴房。明天开始劈柴。"
厨房门关上了。
陈小刀坐在石阶上,两块铁片搁在膝盖上。月光照在那个「问」字上,铁片的纹理在月色下像是活了一样,隐隐流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师父活着的时候,有次喝醉了,拿筷子蘸酒在桌子上写字。写了很多遍——每次都是同一个字。
"问"。
他当时以为师父是在练字。
现在想想——师父不是在练字。
是在刻一个问了一辈子都没有答案的问题。
陈小刀把两块铁片重新包回蓝布里,揣进怀里。
铁片已经凉透了。
但他的胸口——揣着铁片的那一块——一直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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