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整座老城残巷毫无睡意，备战的动静从深夜持续到拂晓。青帮众人按照分工各司其职，院落四周的矮墙、门窗都被仔细加固，破损的木栏用粗木支撑牢靠，寻常兵刃、短棍整齐堆放在廊下，人人神情紧绷，却秩序井然。
连日厮杀加上心绪难安，不少弟兄眼底布满红血丝，却无人叫苦停歇。三日之约近在眼前，对方实力深不可测，又攥着潘光琳的性命，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战退无可退。
潘玉玲借着对城内旧路的熟悉，带着两名身手轻便的弟兄，趁着晨雾未散，悄然穿行在纵横交错的窄巷之间。她脸色依旧苍白，脚步却稳，目光警惕地扫视沿途动静。三年囚牢并未磨掉她对上海滩街巷的记忆，昔日兄长往来结交的人脉、各方势力的潜藏据点，她都一一记在心底。
“玉玲小姐，前面就是昔日城南武馆一带，当年不少正派武师都落脚在此。”身旁的弟兄低声提醒。
潘玉玲微微点头，放缓脚步，隐入墙角阴影。红华会盘踞的三年里，这片区域也曾遭受打压，不少武馆关门歇业，幸存的武者要么隐姓埋名，要么闭门不出。她此番前来，一是联络旧友，二是打探日方武道本部的具体方位。
一路潜行，沿途街巷冷清，偶有早起的百姓，也皆是行色匆匆，不敢多言。往日热闹的武馆街区，如今大门紧闭，墙面上还留着当年打斗留下的斑驳痕迹。
接连走访数处旧识居所，大多人听闻要与日方武道势力正面对抗，面露难色，连连婉拒。三年高压统治早已让不少人心生畏惧，只求安稳度日，不愿再卷入刀光剑影之中。对此潘玉玲并无埋怨，只是道过谢后默默离开。乱世之中，人人皆有难处。
直至走到街区最深处的一间旧式武馆，木门虚掩，内里隐约传来拳脚操练的声响。
潘玉玲抬手轻叩门扉。
门被拉开，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探出头，看清来人后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泛起复杂神色：“玉玲？你……你竟还活着？”
这位老者姓周，是早年与潘光琳相交甚厚的武师，一身南派拳脚功底扎实，当年也曾多次受青帮照拂。
“周老伯。”潘玉玲微微欠身行礼，“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周武师将几人让入院内，反手关好大门，面色凝重：“红华会倒台、孟海东身死的消息，昨夜已经传遍半个上海。我也听闻，如今你们对上了日方武道本部，领头的是西郷刚士。”
他长叹一口气，连连摇头：“西郷此人城府极深，麾下高手如云，远比武藤真嗣难对付。我手下几个弟子，前些日子只是无意间冲撞了对方人马，便被打成重伤，至今卧床不起。”
“我知晓你们处境凶险，只是我这一馆老小数十口人，实在无力相助……”
潘玉玲理解地点头，转而问道：“周老伯，我不求您出手相助，只想向您打听两件事。其一，日方武道本部究竟设在何处？其二，我兄长潘光琳，是否真被他们囚禁在本部之内？”
周武师沉吟片刻，走到院中远望片刻，确定四周无人窥探，才压低声音开口：
“日方武道本部，藏在租界西侧的一处旧式洋楼里。那片区域守备森严，里外三层都是他们的人，寻常人靠近三丈之内，便会被拦下盘问，寻常武夫根本无法潜入。”
“至于潘帮主……前些日子我曾偶然听闻对方手下闲谈，说是抓了一位身手不凡的中华拳士，关押在洋楼地下囚室，以此作为牵制。结合时间与行踪来看，十有八九便是光琳贤弟。那地下囚室层层设防，还有专人日夜看守，想要救人，难如登天。”
得到关键讯息，潘玉玲心头一沉，道谢过后便准备告辞。
“姑娘且慢。”周武师叫住她，从案上取来一张折叠的薄纸，“这是我悄悄绘下的洋楼外围布防简图，标注了明岗暗哨的大致位置，或许能帮上你们一点忙。前路凶险，你们千万保重。”
接过简图，潘玉玲心中一暖，深深施了一礼，带着两名弟兄迅速离开武馆。
与此同时，老城据点之内。
霞拳志郎独自立于院中空地，双目微阖，凝神调息。
连日激战、奔走，体内内劲虽未曾枯竭，却也需要沉淀梳理。北斗神拳以内气为本，经脉流转讲究圆融顺畅，他摒除杂念，任由精纯内气在周身经脉缓缓游走，修复疲累，将状态推至巅峰。
李永健守在一旁，手中反复摩挲着短刃，眉头始终紧锁。周武师传来的消息很快经由其他探子传回，洋楼据点、地下囚室、严密布防，每一个字眼，都让局势显得愈发棘手。
“拳志郎，消息回来了。”待霞拳志郎收功睁眼，李永健快步上前，将打探到的情报一一讲明，又递上那张简易布防图，“日方本部设在租界西首洋楼，光琳大哥被关在地下囚室。那地方守卫遍布，还有火器坐镇，硬闯必然损失惨重。”
霞拳志郎展开图纸，目光在上面细细扫过，将所有岗哨、通路、死角尽数记在心中。
“洋楼地势规整，易守难攻，地下囚室更是绝地。决战当日，对方必然会将潘大哥当作最后的筹码。”他指尖轻点图纸上的地下区域，语气冷静分析，“正面决战，对方主力定会倾巢而出与我们厮杀，洋楼内部的守备力量会有所削弱，这或许是唯一的救人时机。”
“我的想法是，三日后破晓决战之时，主力在此正面迎敌，牵制西郷刚士以及他麾下所有高手。我寻隙独自潜往洋楼，闯入地下囚室救出光琳大哥。”
“不行！”李永健当即反对，“西郷刚士本身实力深不可测，麾下还有众多顶尖拳士，正面战场凶险万分，你身为核心战力，一旦离开，众人根本抵挡不住！更何况洋楼守备严密，你孤身前往，同样危机四伏！”
一旁围拢的弟兄也纷纷附和，皆是不愿他分兵涉险。
霞拳志郎目光沉静：“我明白众人顾虑。可潘大哥身陷敌手，若不尽早救出，待到战局胶着，对方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正面战场，有你们坚守阵地，依托院落工事周旋，短时间内足以自保。我的身法与隐匿之术，最适合潜行救人。两相权衡，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众人知晓他心思已定，再劝阻也是无用，只能满心焦灼。
就在众人商议对策之际，外出探查的探子匆匆奔回院内，神色慌张：“霞先生，李大哥！方才我们在街巷探查，发现日方人马已经开始在全城各处游走，四处排查我们的踪迹，而且不少陌生武者陆续朝着老城方向聚拢，看样子是提前集结人手了！”
“提前集结？”李永健神色一变，“西郷刚士明明定下三日之约，难道他打算违背约定，提前动手？”
霞拳志郎抬眼望向巷口方向，晨雾渐渐散去，天光渐亮，街巷之中隐约能感受到一道道凛冽的气息正在逼近。
“他不是要提前总攻。”霞拳志郎缓缓开口，眸色凝起，“是在收缩防线，封锁整片老城区域。他要将我们彻底困在此地，断去所有外援与退路，让三日后的决战，变成一场瓮中捉鳖。”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阵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冰冷的呵斥声。
大批身着武道服的日方拳士，已经将整条残巷的出入口尽数封锁。人影错落，杀气弥漫，将这座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立刻强攻，只是层层围困，如同一张巨大的罗网，缓缓收紧。
三日之约尚余两日，可无形的压迫，已然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霞拳志郎收起布防图，负手而立，望向密密麻麻围在巷口的人影。
“既然罗网已布，那我们便安心静待。”
“两日时光，养精蓄锐，布局筹谋。待到破晓之日，便一并了结所有恩怨。”
院内众人握紧手中兵器，眼神再度变得坚毅。
围困已成，退路已断。
一场赌上所有人性命、道义与未来的死战，正在一步步走向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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