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放学回家，是下午四点四十多。
他换鞋的时候没有看见客厅有什么动静，但走进去之后，他停了一下。
林川坐在沙发上。
不是躺着，也不是窝着，是坐着，背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电视没开，茶几上的手机也没拿，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前面，前面是没有开的电视，黑着的屏幕，他在看着那块黑屏，或者根本没在看什么，林晨说不准。
这很反常。
林晨站在客厅入口，看了几秒。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一下——平时这个时候，他爸如果在家，多半是在书房，或者刚到家，换了衣服去厨房弄点什么，或者坐下来看手机，至少手机会在手上。今天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任何"在做的事"。
林晨问："爸，你没事吧？"
林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没事，就坐会儿。"
"哦。"
林晨应了一声，往厨房走，去倒水。他打开柜子拿杯子的时候，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他爸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的样子。林晨边倒水边想：爸爸最近怪怪的。
不是说话的语气怪，是这件事本身怪。他想了想，"怪"这个词他用得有点不准，但他找不到更准的词，先这么放着。
他端着水回房间，把门带上，坐到桌前，没有马上打开作业本。
他从书柜第二层抽出那个深蓝色的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今天的日期。
"爸爸今天坐在客厅里什么都没做。没有看手机。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以前他不在，我知道怎么面对。他在但不说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去说话。"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着这一段。他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又觉得它说的是真的——以前他爸不在，是确切的不在，那种情况他熟悉，那种情况下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自己写作业，自己吃饭，等他妈在，等他妈不在了，等他自己。但今天这种情况是新的：他爸在，但不知道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靠近这个"在"。
林晨想了一会儿，又写：
"妈妈搬走了。爸爸好像变了一点。但我不确定。上次他也说要陪我打篮球，后来没来。我不想又相信一次然后又失望。"
他写到"我不想又相信一次然后又失望"这一句的时候，笔停了一下，看着这几个字。这句话他写得很顺，因为这件事他已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不是这一次的事，是很多次类似的事加在一起，攒出来的一句话。他不是不愿意靠近，他是知道靠近之后大概率会是什么结果，他算过了，这个算法他在心里跑过很多次，结果总是差不多的。
他合上日记本。
他翻开作业本，那道数学题还在那一页，没有动过。但他没有立刻拿笔，他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条细细的光斜在桌角，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到了客厅。
林川还坐在那里，没有动地方。
林晨在离他大概两米远的沙发那头坐下来，拿出手机，没有真的在看。屏幕亮着，他的手指偶尔滑一下，没有点开任何东西，就是让手机在手上有个事情可以做。
两个人没有说话。
客厅很安静，电视黑着，外面有车声，从楼下经过，进来已经很轻。林晨偶尔抬眼看一下林川，林川还是那个姿势，没怎么动，眼睛看着前面，看的是不是同一个地方，林晨也说不清楚。
他在心里数了大概有多久，没有数清楚，估摸着是十分钟左右。
这十分钟里，林川没有问他作业写了没有。
这是一件林晨注意到的事——平时只要他在客厅出现，他爸会问一句"作业写完了"，几乎是固定的，像是一个开关，他出现，那句话就来。今天没有。今天他坐在这里，他爸什么都没问。
十分钟过去，林晨站起来，说："我去写作业了。"
林川说："嗯，去吧。"
林晨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带上。
他坐回桌前，又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本子，翻到刚才那一页，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今天我去客厅坐了一会儿。爸爸没有问我作业。这是他第一次没问。"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这句话。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刚才为什么走出去坐在那里。不是去问什么，也不是有什么话要说，他只是想……他想了一下，没有想出一个准确的说法，大概是想看看，如果他靠近一点，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本身好像也是一个结果。
他把本子合上，准备放回去，又停了一下，翻到前面，翻了很多页，从初一刚开始记的那几篇翻起，一直往后翻。
他记录爸爸的次数，从那个时候到现在，越来越少。不是因为爸爸出现的次数变少了，是因为他慢慢不再期待记录什么了——记了也没什么用，事情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写下来只是写给自己看，看完合上，第二天接着过。
他把日记本放回抽屉，压在几本参考书下面。
他想：也许过几天就又变回去了。也许不会。
他不知道，但他今天坐了那十分钟，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信任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