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父亲出门去买菜,顺便去楼下棋摊跟人下两盘棋,说要到午饭前才回来。林川一个人在屋里，没事可做，走进了自己以前住的那间房。
房间比记忆里小，靠墙的单人床还在，床单换过，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等着有人来住。书桌也还在原处，桌面上摆着一台老式座钟，不走了，停在某个不知道是哪一天的时刻。
他蹲下身，打开书柜最底下那一层，里面塞着一些纸箱和旧杂物。他随手拉出一个纸盒，盒子的边角已经发软,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写得很小："林川"。
他把盒子端到床上，打开。
里面是成绩单，从小学到高中，一张一张叠在一起，边缘有些发黄。还有几张奖状，卷了角。底下压着两本日记，封皮是那种印着卡通图案的本子，塑料的封面已经发脆，一碰就有细小的裂纹。
他先翻到最上面那一张——小学五年级，期末，数学95，语文92。
他记得这张。
那天他是跑回家的，从学校到家有一段上坡路，他记得自己跑得喘，进门就把成绩单拍在桌上，等着。他那时候心里想的是，这次肯定能听到一句好话，全班数学第一名，语文也没掉下去。
父亲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不错"，没说"考得好"，看完之后把成绩单放下，说了一句：
"为什么不是100分？"
就这一句。没有更多。
林川当时没有哭。他记得自己把成绩单收好，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想不通——95分错在哪里，差了几道题，他想再去检查一遍，看能不能找出那个"不是100分"的原因，仿佛只要找出来，下次就可以补上。
他现在坐在三十多年后的这张床上,看着这张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天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他不难过,是因为他立刻开始想"怎么补",而不是去感受那个难过。
他继续往下翻。
初中的日记翻到一页，字迹比小学工整一些，是用钢笔写的：
"今天考了班级第二，爸说'不要骄傲'。我问他'你高不高兴'，他说'继续努力'。我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说我够好了。"
他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
字是他自己写的，但这句话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我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说我够好了"——这句话像是另一个人写的，那个人才十三岁，已经在心里算一道没有答案的题。
他继续往下翻，高中的奖状，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工作第一年单位发的优秀员工证书。每往后翻一年，纸张就新一点，字迹就更接近他现在的笔迹。
但翻到哪一年，都是同一件事——他在等一个"够了"。考第二名的时候等，进重点高中的时候等，毕业找到这份工作的时候等。这个"够了"从来没有真正来过，它总是被下一句"继续努力"接住，往前推一段，再推一段。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捏着那张数学95分的成绩单。阳光从那扇旧窗户斜照进来，窗帘是半旧的纱质,挡不住多少光,光柱里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慢慢浮动，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也不落下去。
他想起了一些自己说过的话。
是对林晨说的。
"这次考得还可以，下次再细心一点。"
"成绩还有提高的空间。"
"不要骄傲，不要松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在督促,是在帮他变得更好,从来没有觉得这些话有什么问题——这些话是他从小听到大的,他只是把它们原样传了下去,连语气都差不多。
他想起林晨日记里那句话，是前面几章他偶然瞥到、后来一直记在心里的一句："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
他当时没有完全明白这句话的重量。现在他坐在这间老房间里，手里拿着自己十一岁时候的成绩单，忽然明白了——这句话和他自己十三岁写下的那句"我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说我够好了"，是同一句话，换了一个写的人。
他不是故意要让林晨也活在这句话里。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对儿子。他只是，在他能想到的所有教孩子的方法里，这是他唯一真正学过的一种——督促，要求，不轻易满足，因为这样才能让一个人继续往前走，不松懈。
他以为这就是爱该有的样子。因为他这一生,只学过这一种。
楼道里传来开门的声响，是父亲回来了，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青菜和一块豆腐,放在厨房灶台上，又听见水龙头响起来,父亲在洗菜，没有过来看他。
林川把那张成绩单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和别的纸一起，重新理整齐，放回纸盒。
他把盒盖盖上，按了按四个角，让它合得更严实一点。
他想：爸爸说"为什么不是100分"，不是因为不爱我，是他不知道还有别的说法。
问题是——这句话他现在终于说得出来了，但另一边，他也得承认：他现在也不知道另一种说法。他只是，已经用这一套语言，说了这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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