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太阳照在阳台上,正是一天里最暖的一段时候。林国山搬了两张小马扎出来,又搬了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阳台外面种着一棵梧桐,是小区里别人家种的,枝叶已经长到能伸进他家阳台的边沿,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叶影在地上晃。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这种沉默和昨晚饭桌上的沉默不一样。昨晚的沉默林川觉得有点紧张,好像随时需要找一句话填进去。今天这个沉默不一样,他们俩就这么坐着,喝口茶,看看楼下,没有人觉得需要说什么,那种安静里没有压力,倒像是很久以前,他们俩本来就是这样坐着的,只是中间隔了很多年,没机会再这样坐过。
林国山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林川看着父亲手里的烟,忽然开口,问得有点突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问:
"爸,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国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抽了一口,看着烟头那截灰白色慢慢往上爬,然后伸手在烟灰缸里按灭了,动作不快,按得很彻底。
他说:"你跟我年轻时一样。"
林川问:"什么意思?"
"觉得只要拼命赚钱,就是对家里好。"林国山看着楼下,没有看儿子,"觉得只要不犯大错,就是好丈夫好父亲。觉得家里人会理解你,不需要你多解释。"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林川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他能感觉到,这句话后面还有别的东西,父亲说话一向是这样,前面一句是引子,真正要说的那句还在后头压着。
林国山看着烟灰缸里那个按灭的烟头,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林川"嗯"了一声。
"她说,'你这辈子,人从来没真正回过家。'"
林川愣了一下,"妈不是病……"他想说"妈不是病了之后才走的吗",这句话说出一半,自己也停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父亲说的"走之前"和他理解的"走之前",可能不是同一件事。
林国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他预想的为难,倒像是一种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说的平静。
"她生病之前,我们已经分开住了两年。"林国山说,"我没告诉过你。我觉得丢脸。"
林川看着父亲的脸。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父亲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眼角,额头,嘴角两边那两道深的纹路。林川活了四十二年,看这张脸看了四十二年,但他第一次注意到这张脸上有一种东西——不是严厉,他以前以为父亲脸上常年挂着的那种东西是严厉,是要求,是不满意。但现在他看清楚了,那不是严厉,是遗憾。是一件事被一个人压了几十年之后,那件事在脸上留下的痕迹,跟皱纹长在一起,分不开了。
"那两年,"林国山接着说,"她在她妹妹那边住,我在这儿。逢年过节她回来,做做样子,街坊邻居谁都不知道。"
林川说:"为什么……"声音不大,他不知道该接哪个词,为什么分开,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才告诉他。
"我那时候以为她不理解我。"林国山说,"我天天在外面跑,挣钱,养这个家,我觉得自己做得够多了,她还总说我心里没有这个家,我当时觉得委屈,觉得我都做到这样了,她还要什么。"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凉了。
"后来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他说,"不是她不理解我,是我从来没让她真正靠近过。我以为我在保护她——不让她操心,不让她知道我有多累,不跟她说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以为这是体贴。其实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进来。"
阳台外面那棵梧桐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国山看着楼下,那里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走得很慢,老太太也走得很慢,两个一起慢慢地往前挪。
他想起那两年,自己一个人在这套房子里,煮饭也是煮一个人的份量,后来煮多了,觉得浪费,就慢慢学会煮一个人吃的量。他想起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自己去药店买了药,回来一个人躺着,屋里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断断续续。他那时候想,要是有个人在,该多好,但他从来没有打电话告诉她。他觉得告诉她,就等于承认自己撑不住了,而承认撑不住,比生病本身更难受。
他又想,他妻子那两年,在她妹妹家,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夜晚,一个人躺着,听着隔壁屋的人说话声,觉得这个家不知道算不算自己的家。
这件事他没有问过她,现在也没办法问了。
林川坐在旁边,没有再问下去,他在等父亲自己往下说,他感觉到,这件事父亲说出来,需要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很多,如果他这时候追问,可能会打断那股正在慢慢往外走的力气。
林国山最终又说了一句:"我那时候以为,等以后有空了,等手头宽裕一点了,等忙完这一阵,我再好好跟她说说话,好好陪她。"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没有声音,"结果一直没有那个'以后'。"
林川听到这里,胸口有点堵。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也有这样一句话,挂在很多事情后面——"等忙完这阵","等项目结束","等这个月过去"。他这几年对陈晓雯,对林晨,说的差不多就是同一句话,换了不同的事情填进去,骨架是一样的。
"你现在还来得及。"林国山说,转过头看着儿子,目光很平静,没有训诫的意思,"我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阳台外面的梧桐叶子还在动,光斑落在茶几上,随着风晃来晃去,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林川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张脸上的遗憾,此刻在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楚,不再是他以前以为的严厉,是一种已经定型了的、再也没法改变的东西,像是刻进皮肤里的纹路,会跟着这个人一直到最后。
他想:我以为我和他不一样。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自己跟父亲是两种人——父亲是从苦日子里出来的,话少,严厉,不懂表达;他自己是受过教育的,懂事理,会说"我爱你",会在妻子生日订餐厅,会主动打电话问父亲血压。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比父亲走得远一点,懂得多一点。
但他现在四十二岁,坐在这个阳台上,听父亲说完一段压了几十年的往事,再想想自己——妻子刚搬走,说"不是做错了什么,是缺了什么";儿子在篮球场跟他说"你来了和没来一样"。
他和父亲,到底哪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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