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亲家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但已经开始有点暗下来的意思，路灯还没全亮，只有几根先反应过来的，已经亮了，剩下的还在等。
林川把车开上主路，没有开收音机。
他平时开车习惯听点东西——新闻，或者公司群里没看完的语音消息,边开车边听,觉得这样不浪费时间。今天他上车之后，手伸到中控台,碰到那个按钮，停了一下，没按下去。
他就那么开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外面偶尔经过的车流声。他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是父亲那句话——"你现在还来得及，我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句话不像一句劝告，劝告是说给将来的，这句话更像一笔已经写在他账上的东西,父亲把自己那笔写错的账,推到他这边,说,你的还没写完,还能改。
到了小区楼下，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前面挡风玻璃外面那栋楼，五楼那扇窗户没有亮，是他和陈晓雯的卧室那一侧,黑着。隔壁那扇亮着，是林晨的房间。
他坐了大概有五六分钟，什么也没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没有去看。
他下了车，往楼里走，进电梯，到了五楼，门口。
他把钥匙拿出来，插进锁眼，但没有转。
这个停顿不是他刻意做的，是手到了那个地方，自己慢下来了。他想了一下，自己平时开门是什么样子——钥匙一插，立刻转，门一开,脚先迈进去，手机已经在另一只手里掏出来了，这一整套动作他做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没有想过中间要不要停一下。
他就这么站着，没有转动钥匙。
楼道里的声控灯过了一会儿自动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又过了几秒，灯被什么响动重新感应亮了，是楼上有人下楼,脚步声从他头顶绕过去，没有停。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
后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把手机往里推了推，确认它在最里面那一层,不容易随手摸到的位置，然后才转动钥匙，开了门。
屋里是暗的。
陈晓雯不在,这件事他这些天已经习惯了,但今天站在玄关，那种习惯了的安静里,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林晨房间那条门缝有灯光,黄色的,跟上次他站在自己客厅门口看见的那条一样。
他换了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往书房走，也没有往沙发那边坐下来就摸遥控器。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就坐着。
没有开电视，没有再去拿手机，也没有起来开灯。
他坐在那里，听着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还有楼上谁家在走动，地板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响,过一阵就停了。
他想了一些事，但不连续，一件想到一半，又被另一件接过去。他想到父亲在阳台上掐灭那根烟的样子，想到那盘苹果，想到林晨说"你来了和没来一样"。这些念头浮上来，他没有去追,也没有去赶,就让它们在那里,过一会儿,又沉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林晨房间的门开了，他端着一个空水杯出来，往厨房走，路过客厅，看见黑乎乎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爸，你不开灯啊？"
林川说："忘了。"
林晨走过去，把客厅那个壁灯开关按了一下,灯亮起来，光线不算太亮，但足够看清彼此的脸。林晨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两秒，又移开了。
"你去哪了这两天？"
"去看爷爷了。"
林晨"哦"了一声,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往厨房走,站了两秒，又问:"爷爷还好吗？"
"还好，就是老了。"林川说。
"哦。"林晨又站了一秒,然后说："那行，我继续写作业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吃饭了没有？我点了外卖,多点了一份，在厨房。"
说完他没有等林川回答，端着水杯继续往厨房走,接了水,又往自己房间去了,门带上,没有摔，很轻的一声。
林川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那个方向，没有动。
他在想林晨那句"多点了一份"。
他想起几章之前他无意中看到的那本日记，里面有一句话,他当时看完没有特别在意,但这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脑子里扎了根,这会儿一下子冒出来了——
"我以后结婚了，我要记得问。"
他原本以为，那是儿子写给将来的自己的一句话,是某种远在以后才会兑现的承诺,跟现在没什么关系。
但他现在发现，儿子不只是写了,他已经在做了。他记得问。他多点了一份。
他不知道这是林晨今天才开始这样做的，还是已经做了很久,只是他自己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个不知道,让他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不是难过,也不是惭愧，更像是一种很安静的、有点凉的明白：原来很多事一直在发生，只是他没看见。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厨房灯下,料理台上放着一个外卖盒，盖浇饭，已经凉了一些，旁边还有一双没拆的筷子。
他把盖子打开,拿起筷子，在餐桌前坐下来，吃了起来。
米饭凝得有点紧,菜汁也凉了,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难吃,就是很普通的一份外卖,跟街上随处能买到的没什么区别。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想别的事情,就是吃。
吃完，他把空盒子收好，扔进垃圾桶，洗了碗，把厨房的灯关了。
窗外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楼下偶尔有人说话的声音，远远地传上来，又散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没有谁说了一句重要的话，没有谁哭，也没有谁道歉。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悄悄地，移动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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