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亲家回来之后，林川试着把那种状态继续下去。
回家不立刻拿手机，先在客厅坐一会儿；林晨出来的时候，多问一句"今天怎么样"，不是随口的，是真等着听答案；周末试着自己做点饭，不靠点外卖应付。这些事不大，他做的时候也没有觉得是在"完成什么任务"，就是想，按那天晚上的样子，接着往下走。
头几天还顺利。
但顺利这个词，他后来想，本身就有点不对——它意味着这件事像一道流程，走完一道就过去了，可这不是流程，是每天都要重新启动的东西，没有一次性完成的可能。
公司那边的事先扛不住了。
一个拖了快两个月的项目,客户那边忽然把节点提前，方总在群里发了一句话,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这个月必须出方案。林川接连四天加班到十点多,回去的时候楼道里安静,进了门,林晨房间的灯已经关了。
第五天，他刻意提早走了，想着今天怎么也得坐一坐，等林晨出来说两句话。
到家七点半，屋里有点暗，他开了客厅那盏壁灯，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先没拿手机,就那么坐着，听见林晨房间隐隐有键盘声，应该是在写东西。
坐了一会儿,他想起今天有条工作消息还没回，方总那边等着确认一个数据,他想,看一眼就好,不耽误。
他拿起手机，看了那条消息，回复了两句，又看见另一条群消息,跟项目有关,他点进去看了一下附件,顺手又改了一处表格里的数字,改完想着干脆把另一张表也核一下，免得明天又被催。
他核完抬起头，墙上的钟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
林晨房间的灯,这会儿已经熄了。
林川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那条暗下去的门缝，心里冒出一种很具体的、不太舒服的感觉。
这感觉不是冲着自己发火，他后来想了想，分辨出来，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认清楚一件事之后的那种沉。
他原以为，那天晚上的事算是过去了一道关，过了之后，后面就能一直这样。像是一个开关，按下去就亮着，不用再管。
但其实不是这样。
它更像家里养过的那种绿植——他想到这里，习惯性地往下接了一句"投入了就该有产出"，但这句话还没在心里说完，他自己先停住了，觉得这句话接在这里不对,跟眼前这件事接不上。
它就是一盆植物，每天得有人想着去浇，忙起来,忘了两天，它就蔫了，不是坏了，蔫了，还能救，但得重新去管。
他拿起手机，给林晨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回来晚了，你睡了。明天早上我做早饭。"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你喜欢吃什么？"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腿上，等着。
没有回复。手机那头很安静，他知道林晨已经睡了，这条消息要等到明天才能看见,但他还是坐着,等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第二天，他五点半就起来了。
厨房里，他翻出米袋，量了一杯米，倒进电饭锅，加水，按了煮粥的键。他对这件事不太熟,煮了二十分钟,打开看，太稠了,糊在一起，他加了点水进去，搅了搅，又煮了一会儿，再打开，这次稀得跟米汤差不多，他想了想，又添了把米进去。
这样折腾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端出来的那碗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算稠还是算稀，介于两者之间的某个状态，颜色也不太均匀。
林晨七点下来，坐在桌边，看了一眼那碗粥，没说话，拿勺子吃了几口。
他没说难吃。
吃了大概半碗,他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说:"我去上学了。"
林川说:"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川坐在桌边，看着那剩下的半碗粥,凉气慢慢从碗边冒出来。
他看着那半碗东西，忽然觉得，这是他这段时间做的，最真实的一件事。不是因为它好,它确实不好,稠稀不均,可能还有点夹生。是因为这件事里没有一点是装出来的——没有摆拍,没有朋友圈，没有人看见,就是他自己一个人，五点半起来,折腾了四十分钟,弄出这么一碗,儿子吃了半碗,没说难吃,也没说好吃，就这么走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给家里"解决问题"的方式——挪钱还贷不告诉任何人，深夜发烧吃药去开会，这些事他做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结果",是事情有没有被处理好。
而眼前这碗粥,没有结果可言。它好不好,儿子喜不喜欢，这碗粥本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他还是觺得，这件事比他以前那些"有结果"的事，更接近他现在想做的事情本身。
他把剩下的粥倒掉，刷了锅，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出门上班。
走到楼道里，电梯还没到,他站在那儿等，想：也许明天可以煮得好一点。
也许还是煮不好。
但他想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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