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三点多，林晨在自己房间里。
窗外有点晒，他把百叶窗帘拨了一格，光变成细条，斜着落在桌面上，又落在地板上，到了墙角就散了。楼下有小孩在叫什么，声音扯得很长，然后停了，然后又来，他没在听。
桌上摆着数学练习册，翻开的那页有一道题做了一半，铅笔搁在旁边。他没有去碰那道题，他伸手去书柜第二层，从一摞参考书下面把一个深蓝色的本子拿出来。
这个本子是他初一买的，封面没有任何图案，他故意选了这样一本——看起来像工具书，不像日记本，不会让人想拿起来翻。本子里写的是他真正在想的事，和学校布置的那种日记完全不一样，学校的那本他知道怎么写，写什么合适，怎么写老师会满意。深蓝色这本不需要考虑这些，也不会有人来看。
他翻到空白页，看了一下日期，写上去，然后开始写。
"今天爸爸在家。他坐在客厅，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我想跟他说数学竞赛的事，但他在看手机，我就没说。后来他去书房了。"
这是今天下午的事，发生在一个多小时之前。
林晨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他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机横着拿，是看视频的姿势。林晨端着杯子站了一下，想起来老师上周放学找他说的那件事——学校推荐他去参加区里的数学竞赛选拔，让他回家告诉家长。他想说，就是这件事，没有别的，只是想说一声。但他站在那里，他爸没有抬头，林晨看了几秒，把那句话压下去了，走到厨房倒了水，端着杯子回来，把门带上。
他没有觉得这件事有多大。只是没说了，就是没说了，就那样过去了。
他在本子上往下写了一行。
"爸爸上周说周末陪我打篮球。周六他说有事，周日他睡到十一点。我没提这件事，他也没提。我想他可能忘了。他经常忘。"
打篮球的事是上周五他爸自己提的，说"周末要不要去打篮球"，他说好。周六下午他把球从柜子里找出来，放在鞋柜旁边，他爸说有个事情要处理，说周日。周日他爸睡到快十一点，起来吃了早饭，然后进了书房。林晨等到下午两点多，那个球还放在门口。他最后自己把球收回去了，搁到柜子原来的位置，没有说什么。
那种感觉他说不太准，不是特别难受，是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感觉——你知道某件事大概是什么结果，结果来了，你接住，放下，继续走。就这样，不需要太多力气，因为他练得够了。
他停下来，手里的笔没动，目光从本子上移开，扫到了书柜最上面那格。
那里放着一个用积木拼成的东西，黄色和蓝色，歪着放，有四条腿，脖子细细地伸出来，整体的形状像是在尝试一只长颈鹿，但拼出来的比例很奇怪，脖子太短，腿太粗，放在那里有点莫名其妙的样子。
他五岁的时候拼的。
那天他爸难得下午五点多就到家了。林晨那时候在客厅地板上，把一盒乐高全倒出来，没有图纸，就想拼个什么，拼什么他也不知道。他爸进来，换了鞋，没进书房，在地板上坐下来，说"拼什么"。林晨说不知道。然后两个人就开始拼，从那些散开的积木里各自拿，各自往上搭，什么都没说，就是拼，拼了大概一个小时，手边的积木越来越少，最后拼出来一个四条腿的东西，脖子那里林晨觉得应该更长，又加了几块，但还是不够像。他爸说"这个是什么"，他说"长颈鹿"，他爸说"太短了"，他说"那再加"，他爸说"没有合适的了"，他们就看着那个奇怪的东西，什么都没说，地板上还散着剩下的几块没用上的积木。
后来他把那个东西留下来，一直放着。换过几次书柜，整理了不知道多少次，那个东西一直在最上面，他从来没有拆掉过，也没有刻意要留着，就是每次整理的时候，手到了那里，没有把它拿走。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没拆，就那么一直在那里。
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写。
"今天妈妈一个人在阳台坐着，爸爸路过问了一句'怎么了'，妈妈说没事，然后爸爸就走了。我在门缝里看见了。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没有继续问。"
这是上周的事。
那天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走廊那边，阳台的门也没关，他妈一个人坐在里面，没开灯，窗外天还亮着，光从她旁边进来，她不动，就坐着。他爸从书房出来，经过走廊，在阳台门口停了一下，问了那一句。她说没事，他说了声哦，走了，书房的门带上了。
林晨在那条门缝后面，看着他爸走回书房，站了一会儿，把自己的门也带上了，没有出声。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他爸为什么就走了。
那个"没事"，他站那么远都感觉得到，那后面有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他爸好像没有感觉到。
他在这三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比平时小了一点：
"我以后结婚了，我要记得问。"
写完，他把笔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合本子，就看着这一页。窗外那个声音又来了，还是楼下的小孩，叫了一声，然后笑了，然后没了。
他合上本子，压回参考书下面，站起来去客厅倒水。
林川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腿上，听见林晨出来，抬起头，说："作业写完了？"
林晨拿了瓶水，说："还没。"
林川说："写完了早点睡。"
林晨说："嗯。"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端着水瓶回房间，把门带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数学练习册还开着，那道做了一半的题还在那里。他拿起铅笔，看了看题目，然后把铅笔放下了，把参考书移开，把深蓝色的本子重新拿出来。
他打开日记本，又翻到前面很多页。从小学开始，他记录爸爸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因为爸爸变少了，而是因为他慢慢不再期待记录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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