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雯在收拾东西。
不是那种要搬家时的大动静，没有把柜子倒空，没有把东西摊一地，只是有计划地，一样一样地把她的东西挑出来，摆进几个纸板箱里。林川在旁边，能搭手的时候搭一把，不用他的时候退开站着。
他们说话不多。她说"那个能帮我拿一下吗"，他就拿。她说"这个先放着"，他就放。这种方式他是会的——搞清楚每一步要做什么，把眼前的事做好，不添乱，不出错。他没有能力说别的，那就做好这个。
她的书她要自己来处理，他就把书柜挪到方便拿的位置，转身去整理旁边的杂物柜。
杂物柜下面那层放的是些不常动的东西。他蹲下来，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地上：旧的工具箱，几卷包装绳，一个很久前的行李牌，一盒坏掉的圣诞彩灯，然后是三本相册，叠放着，最下面那本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把相册拿出来，问了一声："这个要带走吗？"
陈晓雯走过来看了一眼，说："留着吧，都是林晨的。"然后转身继续收。
林川就这么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三本相册，想放回去，又没有动。想了想，把它们拿到客厅桌上，坐下来翻。
最厚的那本从林晨满月开始。
满月酒，亲戚们围着，陈晓雯抱着裹小被的孩子，旁边是她妈，是他妈，是林国山，站在最右边，表情严肃，眼神在孩子那里。林川把每张脸扫了一遍，他不在里面。
他继续翻。百天照，照相馆拍的，布景和灯光，林晨趴着，陈晓雯坐在旁边，是那种年轻妈妈睡了几个月碎觉、又因为孩子而满心高兴的脸。他不在。一岁生日，林晨在吃奶油，脸上沾了一块白，陈晓雯在帮他擦，正在擦，被拍下来，她没有往镜头看，所以表情是真的。他不在。
偶尔有他的——下一张，他停了一下。林晨就在旁边的小椅子上，他在拿手机，低着头，两个人中间有一段空气，谁都没看谁。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天，也不记得那时候在看手机里的什么。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幼儿园毕业，林晨戴着小方帽，陈晓雯在下面等他出来，挥着手，林晨看见她往下跑，她举着手机，拍了下来。林川不在这张里。
他想了想，他去了那天，他记得，他请了半天假去的，停车场没有位置，绕了一圈才找到，他记得林晨从里面跑出来的样子，记得那个小方帽，那天他是在的。
但照片里没有他。
他继续翻。小学入学，第一次骑自行车，每年的生日蛋糕，年夜饭的圆桌——几乎每一张，都是陈晓雯和林晨，或者只有林晨。有他的那几张，一张是被林晨伸手抢手机抓到了侧脸，一张是年夜饭里他举着杯子，眼神不在任何人身上，像是那一刻脑子里有一件别的事，是个什么事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翻到林晨五岁那一部分，照片密了起来，多是在家里拍的——厨房，客厅，林晨在地板上搭积木，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在阳台上浇花，脸圆，头发剪得很平，跟现在那个拿着水杯从客厅经过的少年，是同一个人，又完全不像。
他看着林晨五岁的脸，想起了一件事。
那年某天，他不知道为什么早到家了，也许是会散了、也许是事情少，记不清原因了。进门换鞋，客厅里林晨一个人坐在地板上，把一盒乐高倒了出来，散了一地，翻来翻去，看不出要拼什么。林川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包放下，在地板上坐了下去。
两个人就拼了大概一个小时，没有说什么，各自拿积木，各自往上搭，最后拼出一个四条腿的东西，脖子太短，比例歪着。林晨说是长颈鹿，林川说脖子太短，林晨说没合适的积木了，两个人就看着那个奇怪的东西，地板上还散着剩下的几块没用上的。吃饭还是别的什么，然后那天就过了。
那天他没有拍照。
他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没拍，可能是因为就这么坐着，没有想起来要去拿手机。那个拼好的东西后来到哪里去了，他也不知道。大概在之后某次整理的时候被拆掉了，或者被林晨自己拆掉了，小孩子，东西拼好了再拆，很正常。
他翻着五岁的那几张，没有找到那天下午，因为那天他在里面，他没有拍，所以那一页是空的。
他把第二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晓雯，咱们的照片，我怎么这么少？"
里面纸箱的声音停了一下。她没有出来，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因为都是你拍的。"
林川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那句话不是抱怨，语气很平，是摆出一件事的样子，像是在说"因为那个账号你用的"、"因为那双鞋是你的"，事情就是事情，没有别的意思，也不需要别的意思。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重新坐下来。
他在脑子里想：他一直是那个拿着手机举着镜头的人，他以为这是他的事，他的位置——我来记录，我把这些留下来，我让这些时刻存在。他去了幼儿园毕业，但他在镜头后面，林晨在镜头里，他在框外。他去了骑自行车，他举着手机，他的眼睛不在林晨骑车那件事上，在屏幕里的那个小框里，那个框框住了林晨，但没有框住他自己。
那天拼乐高，他没有拍，他就在那里，两个人在地板上，什么都没说，就是拼。那天没有照片。
他想：所以那天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他把相册放回去，手放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他忽然不确定：那些他以为自己"参与"的时刻，他到底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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