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天刚亮,李佑还没起。阿福在灶房烧火,听见院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拍,是敲,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谁。
阿福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瘦得皮包骨,颧骨老高,眼眶凹进去,像一副骨头架子支着一身衣裳。左边脸上青了一大块,嘴角有血痂,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
“草民王栓,来谢国公爷救命之恩。”
阿福把他领进了院子。
李佑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用柳枝刷牙。他看了一眼王栓,把柳枝吐掉,漱了漱口。
“进来。”
王栓跟着他进了正房,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陈玄从厢房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
“坐。”李佑指了指椅子。
王栓不敢坐,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国公爷,草民身上脏——”
“坐。”
王栓坐下了,只坐了小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
李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伤是新的,嘴角的血痂还没掉,左腿拖地的时候使不上劲。
“赵家打的?”
“没打。关了两天,没给吃的,饿的。”王栓顿了一下,“草民出来的时候,管事的踹了一脚,摔的。”
“没打你?”
“没打。他们说要等老太爷发话。老太爷没发话,就一直关着。”
李佑点了点头。赵元朗关着王栓不打,就是等他去要人。这是赵元朗给他出的题——你管不管?管了,你就欠我一个人情。不管,你在岷州的名声就烂了。
“你在矿上干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
“一天干几个时辰?”
“天不亮就下井,天黑透了才上来。有时候赶工期,半夜也得干。”
“一个月多少钱?”
“两百文。”
李佑心里算了一下。长安城一个苦力,一天能挣二十文,一个月就是六百文。王栓在矿上干最重的活,一个月只有长安苦力的三分之一。
“赵家不给你们吃饱?”
“给吃。一天两顿,一顿两个窝头,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粥。”
“你带头不干,要求加钱?”
王栓的脸白了一下。
“草民不是带头。是管事的说这个月工钱还要减,减到一百五十文。草民说了一句话——‘再减没法活了’。就这一句。管事的说草民带头闹事,叫人把草民关起来了。”
李佑沉默了一会儿。
“王栓,你还想回矿上吗?”
王栓的脸白得更厉害了。
“草民……草民不想回去。但不去矿上,草民没有别的活路。家里有老娘,有媳妇,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不去矿上,一家人吃什么?”
“你在矿上,除了挖矿,还干过别的吗?”
王栓想了想。
“草民在矿上,跟着一个老师傅学过看矿。老师傅说草民眼力好,能看出哪块石头里有铁,哪块没有。”
“那个老师傅呢?”
“死了。去年冬天,矿洞塌了,压死的。赵家赔了五贯钱了事。”
“那个老师傅跟你说的那些,你还记得多少?”
王栓抬起头看了李佑一眼,又低下头去。
“记得。老师傅说,赵家挖的那段,是矿脉的尾巴。大头在北边,老鹰崖底下。埋得深,不好挖。”
李佑的手指动了一下。老鹰崖。就是城北那块荒地的最北边,那个悬崖。
“老鹰崖底下的矿,比赵家挖的大多少?”
“老师傅说,大十倍不止。但是埋得深,要往下挖好几丈才能见矿。”
李佑没再问了。
“王栓,你回去好好养伤。养好了,我给你一份活。”
王栓愣了一下。
“国公爷,什么活?”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栓站起来,扑通跪下了,磕了三个头。脑门磕在地上,咚咚响。
“国公爷,草民这条命是您的。”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干活。”
王栓爬起来,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陈玄从门口让开,看着王栓一瘸一拐地出了院门。
“殿下,您想让他干什么?”
“挖矿。”
“咱们自己挖?”
“对。”
“那块地是赵家的——”
“那块地现在是我的。”李佑站起来,“赵元朗亲手把地契送到我手上的。我在自己的地上挖矿,不犯法。”
陈玄没再问了。
沈秋从厢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饼子,递了一个给李佑。
“殿下,在下昨晚去平安客栈转了一圈。”
李佑接过饼子。“打听到什么了?”
“那个灰衣服的人,住平安客栈后院的独院。登记的名字是假的,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天黑才回来。不跟任何人说话。”
“见过什么人没有?”
“没有。一个人。”
“陈元呢?”
“陈元也住平安客栈,但不住同一个院。陈元的院子在前头,灰衣人在后头。”沈秋咬了一口饼子,“殿下,这两个人不是一起的。”
李佑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陈元每天在院子里喝茶下棋,灰衣人每天出门盯梢。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连碰面都没碰过。”
李佑把饼子吃了,拍了拍手上的渣。
“沈秋。”
“在。”
“你今天去城北,看看那块地。别走近,远远地看一眼就行。看看有没有人盯着。”
沈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玄靠过来。
“殿下,王栓说的那个老鹰崖——”
“下午去。”
“您的伤——”
“死不了。”
下午,李佑带着陈玄出了城。
没走正门,从后墙翻出去的。两个人沿着城北的土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那片荒地。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响。地上全是碎石和沙土,连草都不爱长。
李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灰黑色,沉甸甸的,表面有一层铁锈一样的红色纹路。
“AI,”他在心里说,“这是铁矿石吗?”
“识别中……匹配度82%。该样本为褐铁矿,铁含量约35%至45%。建议进行进一步勘探以确认矿脉规模。”
三十五到四十五。这个含量不低。
李佑把石头揣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北走。走了大约两里地,到了山脚。山体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黑黢黢的。
陈玄先钻了进去。李佑跟着进去,弯腰,侧身,贴着石壁往里挪。洞壁上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
走了大约二十步,洞突然变宽了。李佑直起腰。
一个不大的矿洞,大约一丈见方。洞壁上有明显的凿痕,不是天然的,是人凿的。地上散落着碎石和几件破烂的工具——一把铁镐,锈得不成样子;一个破损的木筐,底儿掉了;还有半截麻绳,硬得像铁丝。
李佑蹲下,捡起那把铁镐。铁镐的头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能看出来这不是普通的农具。他把铁镐翻过来,在铁镐的柄上看到了几个字。
“贞观……十年。”
贞观十年。四年前。
这地方四年前就有人在挖了。
“AI,查一下贞观十年到贞观十七年之间,岷州一带有没有朝廷组织的采矿记录。”
“检索中……未发现相关记录。贞观年间陇右道矿冶事务主要集中在兰州、渭州,岷州无官方采矿记载。”
没有官方记载,那就是私矿。赵家的。
李佑站起来,在洞里走了一圈。洞壁上的矿脉走向很明显,一层一层的,像书页一样,倾斜着插进岩层里。他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粉末,灰黑色,亮晶晶的。
“铁矿品位评估。”
“根据样本分析,该矿脉铁含量约40%至55%,属中等品位。部分高品位样本可达60%以上。储量评估需进一步勘探。补充信息:该地区地质报告中还提到盐矿线索,推测位于地下更深层,或邻近区域。建议在铁矿勘探完成后,向东南方向扩展搜索范围。”
李佑站在矿洞中央。
赵家四年前就在挖了。但挖了没多久就停了。为什么?因为私挖铁矿是死罪,赵家不敢大规模开采。而且以他们的技术,挖出来的矿石运出去,炼出来的铁还不够成本。
但他不一样。
“殿下。”陈玄忽然压低声音。
李佑抬头。陈玄已经抽出了横刀,盯着洞口方向。
“有人。”
李佑侧身往洞口看。他把火折子吹灭,洞内彻底黑了下来。
脚步声。很轻,是从洞口外传来的。沙沙沙,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陈玄贴着洞壁摸了过去。李佑手里攥着一块碎石,蹲在暗处。
洞口的光线变了一下——有人探进头来了。
“殿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陈玄的刀已经架到那人脖子上了。
“别别别——”那人吓得声音都劈了,“草民是王栓!王栓!”
李佑重新吹着了火折子。
王栓站在洞口,半边脸被陈玄的刀背压着,脸白得跟纸一样。
“你跟着我们来的?”李佑问。
“草民……草民看见国公爷出城了,怕您出事,就跟过来了。”
李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玄。陈玄收了刀。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老师傅带草民来过。这个洞,老师傅说就是赵家最早挖的那个。后来挖不下去了,就换了个地方。”
李佑盯着他看了几秒。
“王栓,你想跟着我干?”
王栓扑通跪下了。
“国公爷,草民这条命是您救的。草民不想再回赵家矿上了。国公爷让草民干什么,草民就干什么。”
“起来。”
王栓站起来。
李佑弯腰钻出了洞口,外头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远处,城北的方向,有一个人影站在山梁上。灰蒙蒙的,看不太清,但确实在那儿。
陈玄也看见了。
“殿下,那个人——”
“看见了。”
“是不是那个灰衣服的?”
“太远了,看不清。”李佑收回目光,“不管他。走,回去。”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王栓走在最后面,一瘸一拐的,但跟得很紧。
李佑没回头,但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到了城门口,天色已经暗了。
李佑停下来,转过身。
“王栓。”
“在。”
“你回去跟你家里人说,过几天我让人去找你。别跟任何人说你来过这里。”
“草民明白。”
王栓拐进了一条巷子,消失在了黑暗里。
陈玄站在李佑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殿下,您真信他?”
“信不信的,先用着。他懂矿,在岷州待的时间长,认识的人多。我需要这样的人。”
“那万一他是赵家的人呢?”
“赵家不会用一个被自己关过的人来当眼线。太明显了。”
李佑转身进了城。
城里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铁匠铺的烟囱早就没烟了,杂货铺的门板也上了。平安客栈的幌子还在风里晃,吱呀吱呀的。
李佑经过客栈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客栈大堂里亮着灯。窗户上坐着一个人影,端着茶碗。
陈元。
陈元也看见了他。隔着窗户,陈元举了举茶碗,笑了一下。
李佑没停,继续往前走。
回到国公府,阿福已经做好了饭。今天多了一个菜——炖萝卜,里头加了几片腊肉,是赵家送来的那筐里的。
“赵家的东西,你也敢吃?”陈玄看着那锅炖萝卜。
“送来了不吃,浪费。”阿福小声说。
李佑坐下,端起碗。
“吃。赵家送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陈玄也坐下了。
三个人吃完了饭。阿福收了碗,去了灶房。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李佑坐在正房里,点着油灯,摊开了一张纸。他从长安带出来的,一直没用。现在他拿出来,在上头画了几个圈。
城北。荒地。老鹰崖。矿洞。
还有赵家的位置。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AI,”他在心里说,“建立冶铁作坊需要多少人?”
“初期至少需要二十人:矿工十人,冶铁工匠五人,运输三人,安保两人。建议分阶段招募,先以本地信得过的百姓为主。”
二十个人。不算多。但问题是,这二十个人从哪里来?怎么确保他们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
李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外头起了风。风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响。
脚步声。
不是从巷子外头传来的,是从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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