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没直接去赵家。
他先回了国公府，换了身衣裳。不是那件旧的青色圆领袍，是从长安带出来的那件新一点的。洗过一水，但比身上这件体面。他把袍子抖了抖，对着窗纸的破洞透进来的光看了看，领口没有褶子，袖口也没有污渍。
陈玄站在门口，看着他换衣裳。
“殿下，您真要去？”
“去。”
“不带刀？”
“不带。带刀是去打架的。不带刀是去讲理的。”
李佑把短刀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他看了一眼，又推了一下，放到桌子正中间。
“你在外头等我。我一个人进去。”
陈玄脸色不太好看。他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殿下，万一——”
“没有万一。”
李佑出了门，往城东走。赵家的宅子在城东，上次路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这次是头一回上门。街上没什么人，铁匠铺的烟囱没冒烟，杂货铺的门板缺了两块，一个小孩蹲在墙角玩石子，看见李佑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大门朱红色，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右各挂一盏灯笼，上头写着一个“赵”字。石狮子被摸得发亮，尤其是脑袋和爪子，油光光的。灯笼是新的，红纸还没褪色，里头点着蜡烛，大白天也亮着。这在岷州算独一份的排场。
李佑上了台阶，拍门环。门环是铜的，敲上去声音很沉，咚咚咚，不像敲门，像敲鼓。
门开了，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五十来岁，穿着一件青布袍子，料子比普通人家的好。他上下打量了李佑一眼，目光从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找谁？”
“李佑。新来的岷国公。找赵老太爷说话。”
门房愣了一下，又打量了一遍。这回看的时间短了，眼神也变了。他飞快跑进去通报，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响。
不多时，一个管事的迎出来。四十来岁，穿着绸袍，笑眯眯的。绸袍是枣红色的，腰带上挂着一块玉，玉不大，但成色好，在太阳底下泛着油润的光。
“国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老太爷在正堂候着，请随我来。”
李佑跟着管事的穿过前院、中院，到了正堂。赵家这宅子比他那个破院子大了十倍不止，光中院就有他整个国公府大。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里填着白灰，干干净净。廊下的柱子上了漆，红彤彤的，挂着鸟笼，里头两只画眉在叫。
院子里种着花木，有海棠，有石榴，还有一棵桂花树，比人高。正是开花的季节，空气里一股甜丝丝的味儿。有丫鬟端着茶盘经过，看见李佑，低头行礼，脚步不停，裙摆在地上扫过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正堂里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穿着酱色绸袍，面容清瘦，三绺长须，手里捏着一对核桃。核桃已经盘得发红发亮，在他手心里转来转去，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看见李佑进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岷国公驾到，老朽有失远迎。”
“赵老太爷客气了。”
李佑拱了拱手，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椅子是花梨木的，扶手雕着花，坐着硬邦邦的，不如国公府的榻舒服。但他脸上没露出来。
赵元朗叫人上茶。一碗青色的茶汤，加了盐和姜末。李佑喝了一口，没皱眉，咽下去了。
赵元朗坐回椅子上，继续转核桃。
“国公爷昨日刚到岷州，老朽本该登门拜访。不想国公爷先来了，是老朽失礼。”
“赵老太爷，我是来要人的。”
赵元朗的核桃转得慢了些。
“要人？什么人？”
“王栓。你矿上的矿工。你抓了他，说他偷铁。”
赵元朗的核桃停了。
“国公爷听谁说的？”
“王栓他爹跪在我门口，磕了三个头，脑门都磕破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跪在地上不起来，说他的儿子没偷东西，是被冤枉的。”
赵元朗把核桃放在桌上，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喝完了，还把茶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才放下。
“国公爷，一个矿工偷了老朽的东西，老朽把他扣下来等官府来查，有什么问题？”
“王栓没偷。”
“国公爷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是真偷了，你不会只关着不打。你关着不打，说明你手里没证据。你手里没证据还关着人，这叫私设公堂。”
赵元朗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指节敲在木头上，声音不大，但很沉。
“国公爷好大的脾气。”
“不是脾气大，是讲理。”
赵元朗盯着李佑看了几秒。他的目光从李佑的眼睛移到下巴，又移到领口，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国公爷，老朽在岷州住了四十年，还没人敢这么跟老朽说话。”
“那是因为没人来。我来了。”
正堂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鸟笼里的鸟在叫。画眉叫了两声，又停了。丫鬟的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很轻，踩在石板地上像猫。
赵元朗重新拿起核桃，慢慢转起来。
“国公爷，人放了。但老朽把丑话说前头——这个王栓，在矿上带头闹事，不干活还要加工钱。老朽放了他，他回去也没人要。”
“那是他的事。”
“国公爷，您刚到岷州，脚跟还没站稳，就要管老朽的事。老朽佩服您的胆量，但胆量不能当饭吃。”
李佑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很稳，膝盖没弯，腰板挺得直直的。
“人什么时候放？”
“今天。”
“多谢老太爷。”
李佑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赵元朗在身后说了一句。
“国公爷，老朽听说您在城北要了一块荒地？”
李佑脚步一顿，没回头。
“那块地种不出东西。国公爷要是有别的打算，老朽劝您一句——岷州这地方，水浑得很。”
李佑推门出去了。门扇很重，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关上的时候又吱呀一声。
出了赵家大门，风大了起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沙子很细，打在脸上像针扎。陈玄从巷口迎上来，手从刀柄上放开了。
“殿下，怎么样？”
“人放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李佑加快了脚步，鞋底踩在土路上，噗噗响。“但他知道那块地的事了。”
“您说的？”
“不是。他自己查的。”
陈玄没再问了。他跟在李佑身后，眼睛往两边扫。
李佑推开国公府的院门，一脚迈进去。门轴涩了，推的时候嘎吱一声，老远都能听见。
院子里蹲着一个人。灰布衣裳，手里提着一只药箱，正低头清点银针。银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用手捻了捻，插回针包里。听见门响，她头都没抬。
“国公爷，你迟到了。伤口该换药了。”
李佑愣住。
“苏檀？不是说七天吗？”
“改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比上次急了一点。“崔长史让我告诉你，王老实去找你的事，赵家已经知道了。你最好小心点。”
李佑站在门口，看着她。
苏檀站起来，提起药箱。
“脱衣服，换药。换完我走了。”
陈玄在身后咳了一声。
李佑没动。
苏檀走到他跟前，抬手掀他领口，看了一眼白布。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李佑的脖子时，他缩了一下。
“没裂。还行。”
她转身进了正房。
李佑跟了进去。
陈玄站在院子里，关上了院门。门闩插上，铁环挂好。
远处，巷口那棵槐树底下，一个人影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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