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睁开眼。
脚步声是从院子里传来的。不是阿福，阿福走路不会这么轻。不是陈玄，陈玄走路有节奏，一步一稳，像量好的。
这个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两步。很轻，但踩在青砖上还是有一点沙沙的响动。
李佑没动。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短刀。
门被推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开的，是从里面——门闩被人从外面拨开了。一根细铁丝从门缝里伸进来，拨了两下，门闩滑开，咔哒一声。
李佑在门闩滑开的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短刀出鞘，人已经闪到了门后。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钻了进来。
李佑的刀背砸在那人后脑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前栽倒，趴在地上不动了。陈玄从隔壁屋冲出来，横刀在手，赤着脚，只穿了中衣。他看见地上趴着的人，又看见李佑手里的刀。
“殿下——”
“外面还有人。”
陈玄转身冲了出去。院子里传来打斗声——很短，两三下，然后就安静了。陈玄拖着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扔在地上。那人的胳膊被卸了，疼得脸都白了，但咬着牙没叫。
李佑蹲下来，看着第一个趴在地上的人。黑布蒙脸，一身黑衣，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他扯掉蒙脸布，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脸上没有疤，看着普普通通，扔进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着嘴唇，没吭声。
陈玄走过来，一脚踩在那人手上。指骨嘎巴响了一声，那人浑身一抖，额头上的青筋暴了出来，但只闷哼了一声，愣是没开口。
陈玄又加了几分力。
“我说。我说。”那人终于扛不住了，喘着粗气，“是赵家。赵老太爷让来的。他说……说国公爷刚到岷州，送点东西过来，给国公爷接风。”
李佑盯着他看了两秒。
“赵元朗让你来杀我？”
“不是杀。是……是吓唬。老太爷说，让国公爷知道，在岷州，赵家说了算。”
陈玄的脚又用了用力。那人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放开他。”李佑说。
陈玄松了脚。
那人趴在地上，手已经肿了，五个指头像五根香肠。
“回去告诉赵元朗。东西我收了。”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就放他走。
“还不走？”
那人爬起来，抱着手，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另一个也被陈玄一脚踹了出去。
陈玄关上门，走回来。
“殿下，赵元朗这是在试探您。”
“我知道。先是送菜，再是派人翻墙。他想看看我的反应。要是吓得屁滚尿流，他就知道我是个废物，以后随便拿捏。要是跟他拼命，他就知道我是个莽夫，也好对付。”
“那您打算怎么办？”
“让他摸不着底。”李佑把短刀插回枕头底下，“不惊，不怕，不怒。他送菜我收，他派人来我放。他摸不清我的路数，就不敢动我。”
陈玄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陈玄，明天开始夜里轮值。你上半夜，我下半夜。”
“殿下，您的伤——”
“死不了。”
陈玄出去了。
李佑没躺回去。他走到桌前，点着油灯，把那封魏征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老实待着。”魏征说得轻巧。赵家的人都翻墙进来了，他怎么老实待着？
他把信凑到油灯上，火苗舔上纸边，烧着了。纸卷起来，变黑，化成灰。
外头，阿福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国公爷，赵家那个管事的又来了。”
李佑抬头。“现在？”
“就在门口。”
李佑披上外袍，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赵福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灯笼，黄光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他身后跟着那个壮汉，壮汉手里又提着一只竹筐。
“国公爷，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实在不该。”赵福笑眯眯的，“老太爷说，白天送的菜太寒碜了，怕国公爷吃不惯，又备了一份。”
李佑看了一眼竹筐。赵福掀开布，里头是一只宰好的羊，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冒着热气。
“老太爷还说，今晚府上的人不懂事，冲撞了国公爷，让在下给您赔个不是。”
李佑盯着赵福看了两秒。赵福的笑挂在脸上，不高不低，像画上去的。
“羊留下。话我带到了。”
“国公爷，老太爷还说了——”
“还说什么？”
赵福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老太爷说，国公爷要是想在岷州扎根，得先学会一件事——别跟地头蛇抢食。”
陈玄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佑没动。
“回去告诉赵老太爷，我不抢食。我自己种。”
赵福的笑容终于收了一下。
“国公爷，这岷州的土，种不出东西。”
“种不种得出，种了才知道。”
赵福盯着李佑看了两秒，退后一步，拱了拱手。壮汉把竹筐放在地上，两个人转身走了。
李佑蹲下来，掀开布，看了看那只羊。羊很肥，收拾得干干净净，脖子上切口整齐，一刀毙命。
“陈玄，把羊收起来。”
“殿下，赵元朗今晚先派人来翻墙，又派人来送羊。这唱的是哪出？”
“先打一巴掌，再给一颗枣。他想让我知道——他不怕我，但也想让我别跟他翻脸。”
陈玄把羊提走了。
李佑站在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那棵槐树底下，灯笼的光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影。灰蒙蒙的，看不太清，但确实在那儿。
灰衣人。
他没走。从下午跟到晚上，从城外跟到城里。李佑看着他，他没躲，也没动，就那么站着。
李佑没关门。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跟巷口那个人影对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晃，人影也跟着晃了一下，但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影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慢慢走进了黑暗里。
李佑这才关上门。
他没回正房，搬了把椅子，坐在正房门口，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陈玄从厢房探出头来。
“殿下，您不睡了？”
“睡不着。你睡你的。”
陈玄没再问，缩回去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院子里亮了一些。李佑抬头看着月亮，脑子里在转——赵家、灰衣人、陈元、魏征的信、王栓说的矿。
每一条线都缠在一起，每一条线都指向他。
他把刀翻了个面，刀面上的水波纹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来吧。”他低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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