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北走。王栓走在最前头,虽然腿还有点瘸,但走得不慢。陈玄在最后,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走了快一个时辰,到了老鹰崖。
李佑站在崖底下,抬头看。悬崖很高,顶上光秃秃的,几只鹰在盘旋。崖壁上有一道裂缝,黑黢黢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王栓,你老师傅说的那条大矿脉,就在这儿?”
“是。老师傅说,这崖底下埋着一条很大的矿脉,比赵家挖的大十倍不止。但是埋得深,要往下挖好几丈才能见矿。”
“为什么赵家不挖?”
“挖不下去。这底下全是石头,硬得很。赵家试过,挖了半个月,挖不动,就放弃了。”
李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石头灰黑色,沉甸甸的,表面的铁锈纹路很密、很细。
六成五。比赵家矿洞里的高出一大截。
李佑把石头揣进袖子里,站起来。
“王栓,要是给你人手、给你工具,你能把这条矿脉挖出来吗?”
王栓愣了一下。
“国公爷,您要自己挖?”
“我问你能不能。”
王栓想了想。“能。但要人多。至少二十个人。还要铁镐、铁锹、筐子、绳子。挖出来的石头要运出去,还要骡子。”
“二十个人,你能找到吗?”
“草民认识几个。都是在赵家矿上干过的,有的跟草民一起被赵家欺负过,有的因为工钱低不干了。他们现在都在家里闲着,有活就干,没活就挨饿。”
“几个人?”
“三四个。草民回去问问,看谁愿意来。”
“别声张。一个一个问,别凑在一起。问清楚了,让他们晚上来国公府。”
王栓点头。“草民明白。”
李佑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陈玄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殿下,有人。”
李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官道上,一个人正往这边走。不高,瘦,穿着一件灰布袍子。
灰衣人。
他没躲,没藏,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过来。走近了,李佑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烫疤,红褐色的,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没了。
灰衣人在离李佑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岷国公。”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卡着沙子。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猜得到。从长安来的,身边带着护卫,又往老鹰崖跑——除了岷国公,还能是谁?”
“你是谁?”
“一个在岷州讨生活的人。”
“叫什么?”
“没名字。您叫我灰衣就行。”
李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跟着我几天了?”
灰衣人没否认。
“三天。从您到岷州那天开始。”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你想干什么?”
灰衣人沉默了一下。
“国公爷,我只是想看看,您到岷州来,是要干什么。”
“看完了?”
“看完了。”
“然后呢?”
灰衣人没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陈玄伸手接了,递给李佑。
是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李佑拆开,抽出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别再往前走了。赵家的人在前头等你。”
李佑抬头。
灰衣人已经转身走了。
“站住。”李佑喊了一声。
灰衣人没停,继续往前走。
陈玄要追,李佑拦住了他。
“别追。”
“殿下,他——”
“他要是想害我,不会递信。”
李佑把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走,回城。”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走了不到一刻钟,前头官道上出现了一排人影。七八个人,站在路中间,手里都拿着棍棒。
领头的是赵福。他没穿绸袍,换了一身短褐,手里提着一根铁棍。看见李佑,他笑了。
“国公爷,这么晚了还出来逛?”
李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让开。”
“国公爷,老太爷说了,岷州这地方,夜里不太平。您身子金贵,还是在城里待着比较好。”
李佑走到赵福跟前,停下来了。两个人离着不到三步远。
“我说让开。”
赵福的笑容收了。
“国公爷,您这是不给面子?”
“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赵福的脸色变了。他一抬手,身后的七八个人往前逼了一步。
陈玄的刀已经出鞘了。
王栓脸白了,咽了口唾沫,但没跑,站在李佑身后,手里攥着一块石头。
李佑看着赵福。
“你动我一下试试。”
赵福没动。他盯着李佑看了几秒,手里的铁棍攥得指节发白。
“国公爷,您有胆量。但胆量不能当饭吃。”
他退后一步,一挥手。那七八个人让开了路。
李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陈玄跟在后面,刀没还鞘。王栓步子没乱,紧紧跟着。
走出去十几步,赵福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国公爷,老太爷说了,明天请您去府上喝酒。酒是好酒,您一定要来。”
李佑没回头,也没停。
走出去很远,陈玄才低声说了一句。
“殿下,真去?”
李佑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太阳快落山了。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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