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李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带着陈玄出了门。
赵家的宅子在城东，离国公府不远，走一盏茶的功夫。一路上没什么人，街边的铺子关了大半，只有平安客栈的幌子还在风里晃。
陈玄跟在李佑身后半步，手按在刀柄上。
“殿下，赵元朗请您喝酒，摆的是鸿门宴。”
“我知道。”
“那您还去？”
“不去，他就赢了。去了，他才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到了赵家，赵福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新绸袍，笑眯眯的，好像昨晚在官道上拦路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国公爷，请。老太爷在正堂等着您。”
李佑没看他，迈步进了大门。陈玄要跟进来，赵福伸手一拦。
“这位兄弟，老太爷只请了国公爷一人。”
陈玄的手按在刀柄上，看李佑。李佑头也没回。
“在外头等着。”
陈玄退了回去，站在门口，眼睛盯着赵福的后脑勺。
李佑跟着赵福穿过前院、中院，到了正堂。赵元朗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对核桃，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的是一张宽大的榻，榻上铺着锦褥，背后靠着个隐囊。对面摆着一张同样的榻，中间是一张食案。
案上摆着四碟菜、两壶酒。菜不多，但精致。酒壶是银的，在烛光下泛着光。
“国公爷来了，坐。”赵元朗没起身，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榻。
李佑在榻上坐下来。腿盘着，不太习惯，但脸上没露出来。
赵福退到一旁，垂手站着。正堂里还有一个人，坐在赵元朗右手边的席子上，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一件青色道袍，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慢慢喝。李佑进来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了。
“这位是？”李佑问。
“老夫的账房先生，姓钱。”赵元朗没多介绍，拿起酒壶，给李佑倒了一杯。“国公爷，昨晚的事，是底下人不会办事，老夫已经教训过他们了。这杯酒，算是老夫给国公爷赔罪。”
李佑端起酒杯，没喝，放在案上。
“赵老太爷，你请我来，不只是为了赔罪吧？”
赵元朗笑了。他把核桃放在桌上，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国公爷爽快。那老夫就直说了。”
他放下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国公爷到岷州也有些日子了。城北那块地，您也去看过了。老夫想知道——国公爷到底想在岷州干什么？”
“我说过了。种地。”
“种地？”赵元朗的笑收了，“国公爷，您骗不了老夫。您去老鹰崖不止一次了。那地方除了石头，什么都种不了。”
李佑没接话。
赵元朗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国公爷，老夫在岷州住了四十年。这片地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块石头，老夫都认得。您想干什么，瞒不过老夫。”
“我没想瞒你。”
赵元朗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国公爷想干什么？”
李佑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酒烈，辣嗓子，但他没皱眉。
“赵老太爷，你的矿挖了四年了。挖了多少铁？”
赵元朗的脸色变了。
“老夫不知道国公爷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也知道。岷州城里的人都知道。”李佑放下酒杯，“你在城北挖铁矿，挖了四年，每年出铁至少五千斤。销往陇右各州，甚至更远。”
正堂里安静了。那个账房先生抬起头，看了李佑一眼，又低下去了。
赵元朗的手搁在案上，手指微微蜷着。
“国公爷，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去你的矿洞看过了。贞观十年的铁镐还在洞里扔着。”
赵元朗盯着李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冷冰冰的、带着威胁的笑。
“国公爷，您去看过了，然后呢？您打算怎么办？上报朝廷？告发老夫？”
“我要是想告发你，就不会坐在这里喝酒了。”
赵元朗的笑收了。
“那国公爷想干什么？”
“合作。”
赵元朗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怎么合作？”
“你的矿，我来开。炼出来的铁，你四我六。”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赵元朗盯着李佑，李佑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赵元朗端起了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国公爷，您凭什么？”
“凭我会炼铁。你的矿，挖了四年，产出不到一万斤。给我一年，我能产出你四年的量。”
“老夫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你得赌一把。”
赵元朗把酒杯放下了。
“国公爷，老夫这个人，从来不赌。”
“那你就看着。看我自己开矿，自己炼铁，自己把铁卖到陇右各州。到时候，你的矿就没人要了。”
赵元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国公爷，您这是在威胁老夫？”
“不是威胁。是谈生意。”
赵元朗没说话。他拿起核桃，慢慢转着。正堂里只有核桃碰撞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国公爷，您要是真有这个本事，老夫可以跟您合作。但您得先证明给老夫看。”
“怎么证明？”
“一个月之内，您炼出一百斤好铁。不用多，一百斤。质量要比老夫矿上的好。做到了，老夫跟您合作。做不到——”
“做不到，我滚出岷州。”
赵元朗的核桃停了。
“国公爷，这话可是您自己说的。”
“我说的。”
赵元朗看了赵福一眼。赵福走过来，给李佑倒了一杯酒。
赵元朗举起酒杯。
“国公爷，老夫敬您一杯。祝您成功。”
李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他站起来。
“一个月。”
“一个月。”赵元朗点了点头。
李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账房先生忽然开口了。
“国公爷，留步。”
李佑停下来，转过身。
账房先生放下了茶碗，站起来，拱了拱手。
“在下姓钱，名通。有句话想请教国公爷。”
“说。”
“国公爷说会炼铁。不知国公爷用的是哪家的法子？是岭南的？还是江南的？”
李佑看着他。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自己的。”
钱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出在想什么。
“国公爷，炼铁不是种地。光靠想，炼不出来。”
“那就等着看。”
李佑推门出去了。
陈玄站在大门口，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看见李佑出来，他迎上来。
“殿下，怎么样？”
“喝酒。”
“就喝酒？”
“还谈了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一个月炼一百斤好铁。炼不出来，我滚出岷州。”
陈玄的脚步停了。
“殿下，您——”
“走，回去再说。”
两个人往回走。天已经黑了，街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照着。李佑走得很快，陈玄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殿下，那个账房先生——”
“你听见了？”
“站在门口，听了个大概。”陈玄顿了一下，“那个人不简单。他说话的时候，赵元朗在看他。”
李佑没说话。
回到国公府，沈秋在院子里等着。他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见李佑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殿下，您去见赵元朗了？”
“去了。”
“他怎么说？”
“他给我一个月。炼出一百斤好铁，他跟我合作。炼不出来，我滚出岷州。”
沈秋皱起了眉。
“一百斤好铁。殿下，咱们连炉子都没有。”
“所以得建。”
“一个月——”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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