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进了正房,盘腿坐在榻上,把地图摊在面前。油灯的光照着地图,老鹰崖的位置被他用手指按出一个凹痕。
“沈秋,明天你去买材料。铁镐、铁锹、筐子、绳子。能买多少买多少。”
“殿下,钱呢?”
李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从长安带出来的。够不够?”
沈秋掂了掂。“不够。买工具勉强够,建炉子不够。”
李佑沉默了一下。
“先买工具。炉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秋收了银子,出去了。
陈玄站在门口。
“殿下,您真信赵元朗?他让您一个月炼出一百斤好铁,要是您炼出来了,他不认账怎么办?”
“他不会不认账。当着那么多人说的话,他要是反悔,传出去不好听。”
“那要是他使绊子呢?”
“他一定会使绊子。所以才要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铁炼出来。”
陈玄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厢房。
李佑把地图收起来,吹灭了油灯。他躺在榻上,黑暗里睁着眼睛。
一个月。
从建炉子到挖矿石到炼出铁。在赵家的眼皮底下。还要防着灰衣人、陈元、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其他人。
“AI,建一座小高炉需要什么条件?”
“小高炉选址需靠近水源,便于运输矿石和燃料。炉体用耐火砖砌筑,内壁涂黏土。燃料用木炭,需提前烧制。矿石需破碎至核桃大小。鼓风设备需两台风箱交替使用,保证炉温。”
李佑在心里把这些条件一件一件理清楚。水源——老鹰崖底下有一条小溪,从山涧流下来的,常年不断。耐火砖——岷州城里有砖窑,可以去买。黏土——城北荒地底下就有,挖出来就能用。木炭——需要炭窑,烧制需要时间。
最难的是矿石。老鹰崖底下的矿脉埋得深,要挖好几丈才能见矿。一个月的时间,光是挖矿就不够。
他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王栓来了。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高个子,瘦得像竹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老高。一个矮胖子,圆脸,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不敢动,不敢坐,连大气都不敢出。
“国公爷,这是刘大,这是张石头。都是在赵家矿上干过的。”王栓指了指高个子和矮胖子,“他们愿意跟国公爷干。”
李佑看了他们一眼。
“刘大,你在矿上干什么?”
“挖矿。草民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两个人使。”
“张石头,你呢?”
“打铁。草民在矿上干了三年,跟着老师傅学过打铁。”
李佑的目光在张石头身上多停了一下。
“你会打铁?”
“会。农具、工具、刀——都会。但打不好,老师傅死得早,没学全。”
李佑点了点头。
“王栓,还有一个人呢?你说有三四个。”
“还有一个,叫周老蔫。五十来岁,腿瘸了,走路不利索。但他在岷州待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什么事都知道。草民问了他,他说愿意来,但要先问问国公爷——他瘸了,能不能干。”
“能。让他来。”
王栓咧嘴笑了。“草民下午就去叫他。”
李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王栓。
“这是工具单子。铁镐、铁锹、筐子、绳子。你去城里买,能买多少买多少。钱找沈秋拿。”
王栓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
“国公爷,草民还有个事——”
“说。”
“赵家那边,昨天派人来问草民了。问草民最近在干什么,跟什么人见面。草民说在家养伤,哪儿也没去。”
李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他们信了?”
“不知道。但来的人走了。”
“以后赵家的人再问你,你就说在家养伤。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草民明白。”
王栓带着刘大和张石头走了。三个人出了院门,刘大回头看了一眼,被王栓拽了一下袖子,缩回去了。
下午,王栓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个老头儿。五十来岁,驼背,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脚在地上拖着,沙沙响。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却亮,看人的时候不躲。
“国公爷,这就是周老蔫。”王栓说。
周老蔫跪下磕了个头,动作不利索,但磕得很实在。
“国公爷,草民瘸了,干不了重活。但草民在岷州住了五十年,这城里城外的人,草民都认识。谁是什么人,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有亲,草民全知道。”
李佑看着周老蔫。
“你知道赵家在岷州有多少人?”
“赵家本家在岷州的有四五十口,加上护院、管事、长工,两百人不止。赵家的铺子在岷州有八家,在兰州有四家,在秦州有两家。赵家的田产——城东到城西,三十里地,有大半是赵家的。”
李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赵家的矿上,有多少矿工?”
“六七十人。大部分是从外地招的,本地人不多。赵家不给工钱,只给吃的,年底给一点布。”
“外地招的?从哪儿招的?”
“兰州、秦州、凉州都有。有的是逃荒来的,有的是欠了赵家的债还不上,被拉来的。关在矿上,不让出去。”
李佑的手指停了。
“周老蔫,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草民有个侄子,在赵家矿上做饭。矿上的事,都是他告诉草民的。”
李佑盯着周老蔫看了几秒。老头儿没躲,也没笑,就那么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你那个侄子,叫什么?”
“周顺。二十出头,在矿上干了两年了。”
“他能出来吗?”
“不能。赵家不放人。只有逢年过节,才让出来一天。”
李佑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周老蔫,你在岷州认识的人多。我需要一批人。能吃苦的,嘴严的,不跟赵家来往的。你能找到吗?”
周老蔫想了想。
“能。但不多。三五个,还是有的。”
“去问。一个一个问,别凑在一起。问清楚了,让他们晚上来。”
“草民明白。”
周老蔫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陈玄关上门。
“殿下,您信这个周老蔫?”
“不信。但他有用。他在岷州待了五十年,认识的人多。我需要他这张网。”
“那王栓呢?”
“王栓也一样。先用着。他们是本地人,认识的人多,路子广。我用他们的关系网,他们用我的钱。各取所需。”
“那万一他们转头就把您卖了?”
“他们不会。王栓的命是我救的。周老蔫的侄子在赵家矿上出不来,他想让我帮他救人。各有所求,才会卖力。”
陈玄没再问了。
李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枣树影子被拉得很长。阿福在灶房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阿福,饭好了叫我。”
“是,国公。”
李佑回到正房,又把地图摊开了。
他想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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