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块在石头上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张石头又烧了一炉,这次他把矿石和木炭的比例调了调,木炭多加了两成。炉火烧得更旺,铁水流得更快,在地上淌了一大片。冷却之后敲下来,整整一块二十来斤的铁。
张石头拿着铁块翻来覆去地看,用锤子敲了两下,声音脆得很。
“国公爷,这铁比赵家的好。赵家的铁敲上去发闷,这个敲上去响。”
李佑接过来掂了掂。确实比赵家送来的那五百斤铁沉手,同样的个头,这块至少重两成。
“继续烧。”
张石头愣了一下。“还烧?”
“烧。一天一炉。趁赵家没反应过来,先把料备足。”
王栓和刘大继续挖矿石。崖底下的碎石层已经挖穿了,露出了下面的硬岩。硬岩上有裂缝,顺着裂缝往下挖,矿石越来越多。王栓蹲在坑底,用手摸了摸岩壁,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
“国公爷!您下来看看!”
李佑跳下坑。王栓手里举着一块石头,乌黑发亮,表面的铁锈纹路密得像蜘蛛网,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老师傅说的就是这条!您看这纹路,一层一层的,越往深越密。老师傅说,这种纹路的矿石,含铁量最高。”
李佑接过来,石头比他之前捡的任何一块都沉。
“AI,评估这块石头。”
“含铁量约70%至75%,属于高品质矿石。硫含量低,磷含量低,适合直接入炉冶炼兵器级铁料。该样本是目前发现的最佳品位。”
七成以上。赵家矿洞里的石头最好的也不到六成。这条矿脉如果真像王栓老师傅说的那么大,他手里的本钱就不止是炼铁了。
“王栓,这条矿脉往哪个方向走?”
“老师傅说,从老鹰崖往北,一直延伸到山里头。他年轻的时候进山看过,说至少有三里长。”
“三里?”
“至少。他说那山肚子里全是铁,挖一辈子都挖不完。”
李佑把石头揣进袖子里,爬出坑。陈玄伸手拉了他一把,他的手劲大,一把就把李佑拽上来了。
周老蔫蹲在崖顶上放哨。他的腿瘸了,干不了重活,但眼睛好使。他往官道方向看了半天,忽然直起身子,手里的树枝都掉了。
“国公爷!来人了!不止一个!”
李佑走到崖边往远处看。官道上一个人正往这边走,走得很快。不是灰衣人,是一个穿蓝布袍子的,手里什么都没拿。等他走近了,李佑认出来了——是崔复身边的差役,姓孙,上次去崔复府上的时候见过。
孙差役跑得满头是汗,到了跟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滴。
“国公爷,崔长史让小人来告诉您——赵家今天早上派人去了县衙,说要告您。”
“告我什么?”
“告您私挖矿产,破坏地脉,惊扰山神。”
李佑盯着孙差役看了两秒。
“山神?”
“是。赵家说老鹰崖是岷州的风水眼,您在那儿挖石头,破坏了岷州的风水。今年要是收成不好,就是您害的。还说您从长安来,带了一身晦气,把岷州的龙脉都冲断了。”
陈玄在旁边哼了一声。
“放屁。”
李佑没笑。赵元朗这招不高明,但有用。岷州的百姓信这个,收成好不好先不管,有人把锅甩出来了,就有人跟着骂。尤其是今年要是真收成不好,那骂的人就更多了。
“崔长史怎么说?”
“崔长史说,这事他管不了。赵家告的是山神,不是官司。县衙管不了山神的事。”
“回去告诉崔长史,就说我知道了。”
孙差役跑了,鞋底打在土路上啪啪响,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
李佑蹲下来,看着那堆矿石。沈秋从后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木炭,炭灰抹了半张脸。
“殿下,赵元朗这是在造势。他要让岷州的百姓觉得您是个灾星。老百姓不懂什么铁矿不铁矿,他们只听说有人在老鹰崖挖石头,要遭天谴。这个话传出去,不用赵家动手,老百姓就能把您赶走。”
“我知道。”
“那您还继续挖?”
“挖。他造他的势,我炼我的铁。老百姓不是傻子,他们看得到谁给他们好处。”
沈秋没再说什么,蹲下来继续砸矿石。他把石头放在两块硬石之间,用手扶着,另一块石头砸下去,一下一个,砸得很准。
下午,麻烦来了。不是赵家的人,是岷州城里的百姓。十几个,有老有少,站在官道上,不敢靠近,但也不走。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补丁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的青有的蓝,大大小小缝了一身。手里提着一把锄头,锄头刃上还沾着干了的泥。
王栓认识他。
“国公爷,那是城西的赵老四。赵家的佃户,租了赵家三十亩地,种了二十年了。”
李佑站起来,走到官道上。赵老四看见李佑走过来,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跑。他身后的那些人也没跑,也没往前走,就站在那儿,像一群被赶上了路边的羊。
“你们找我?”
赵老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国、国公爷,草民们不是来找您麻烦的。草民们就是……就是想问问,您在这儿挖石头,是不是真会坏了岷州的风水?”
“谁跟你说的?”
“赵家的人说的。赵家管事的赵福,昨天在东市跟人说,说老鹰崖是龙脉的尾巴,您把龙脉挖断了,岷州就要遭灾。还说今年要是闹旱灾、闹蝗灾,都是您招来的。”
李佑看着赵老四。
“你信?”
赵老四没回答。他身后的那些人也没说话。但李佑从他们的脸上看出来了——有人信,有人不信,但都怕。
李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矿石,递给赵老四。
“你看看这是什么。”
赵老四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石头。”
“不是石头。是铁矿石。”
“铁矿石又咋了?”
“把它炼成铁,打成锄头、铁锹、犁铧。你们种地用的那些农具,都是从这种石头里来的。你们的锄头坏了要换新的,铁匠铺里的铁就是从这种石头里炼出来的。”
赵老四愣了一下,手里的锄头晃了一下。
“国公爷,您是说——这石头能打成锄头?”
“对。不但能打锄头,还能打镰刀、菜刀、铁锅。你们家里用的铁器,都是从这种石头里来的。”
“那赵家说您挖断了龙脉——”
“赵家自己也在挖。他们挖了四年了。你去城北看看,那边的山比这儿挖得还厉害。他们的矿洞比这个大十倍,挖出来的矿石堆成了山。”
赵老四的脸白了。他身后的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赵家也在挖?”
“挖了四年了,你们不知道?”
没有人说话。赵老四把手里的矿石放在地上,退了一步。
“国公爷,草民们冒犯了。”
他转身走了,其他人也跟着走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但步子没停。
陈玄走过来。
“殿下,您把赵家的事说出去了。”
“不说他们也快知道了。周老蔫不是说赵家的矿工有六七十人吗?那些人不是瞎子,他们知道自己在挖什么。”
“那赵元朗那边——”
“他知道我说了又怎样?他自己做的孽,自己兜着。”
李佑转身走回炉子边。
“沈秋,再烧一炉。天黑之前还能出一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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