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死囚区,白天跟晚上一个样。
没有窗户,分不清时辰。火把烧完了就没人来换,等下一拨狱卒交班才重新点上。李佑被提出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架着他,穿过一条窄过道,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空气里一股霉烂味儿,混着屎尿的臭气。
“快点快点。”走在前头的狱卒催。
李佑被推搡着往前走,手铐脚镣叮当响。经过隔壁牢房的时候,他侧头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蹲着个人。三十出头,膀大腰圆,脸上有疤。看见李佑,那人抬了抬下巴,没说话。
陈玄。
李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们没把他往大殿带,而是拐进了一间偏房。房间不大,摆着张条案,上头有笔墨纸砚。一个穿绿袍的文官坐在案后,看见李佑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齐王殿下。”
李佑不认识他。
“下官大理寺丞张蕴古。”那人自我介绍,“陛下有旨,今日先在大理寺录口供,明日太极殿御审。”
李佑心里咯噔一下。
明天?
他在牢里算的是今天上殿。AI推演的所有方案,都是按“今天对峙”来设计的。多拖一天,变数就多一分。
魏王那边不会闲着。郑善果也不会。
“殿下?”张蕴古叫他。
李佑回过神。“录吧。”
录口供走了快一个时辰。张蕴古问得很细,什么时候杀的权万纪,怎么杀的,为什么要杀。李佑照实说,该认的认,不该认的一个字不多说。
问到“谋反”两个字,他直接闭嘴。
张蕴古等了半天,叹口气,搁下笔。
“殿下,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李佑说,“你把我写的拿给陛下看就行。”
张蕴古点点头,叫狱卒把他押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李佑脑子里一直在转。多出一天,他得干两件事。第一,把密信送出去。第二,让陈玄那封信递到魏征手里。
送信的人他昨天就想好了。押送他进京的玄甲军里,有个年轻校尉,叫刘三。这人寒门出身,跟世家那边没什么瓜葛。AI查过他的底,他爹是农户,他自己靠战功爬上来的,在军中被那些世家子弟挤兑得够呛。
这种人,对世家有天然的恨。
李佑在囚车里的时候注意过他。别的玄甲军看李佑的眼神,要么嫌弃,要么好奇。刘三不一样。他看李佑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同情,又好像是同病相怜。
回到牢房,狱卒把他推进去,锁上门走了。
李佑没急着坐下,先走到墙边,敲了三下。
这是昨晚跟陈玄约好的暗号。
隔壁很快回了三下。
“信写了没有?”李佑压低声音。
“写了。”陈玄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塞哪儿?”
“你把它撕成小条,从墙根底下塞过来。那边有个豁口,我摸到了。”
昨晚李佑就发现了,两间牢房之间的墙根底下,有一块砖松了,能拨开条缝。他半夜用手抠了半天,把缝弄大了些。
很快,几张皱巴巴的纸片从墙根底下塞过来。李佑一张张捡起来,拼在一起。
陈玄的字写得不算好,但工整。信上把事情说清楚了——谁构陷的,证据在哪,证人是谁。最后写了句“求御史大夫为小人做主”。
李佑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信送到刘三手里。
李佑在牢房里来回走了几步。手铐脚镣限制了他的步子,走得磕磕绊绊的。他停下来,盯着牢门上的锁看了半天。
锁是老式的铁锁,锁孔不小。
“AI,”他在心里说,“查一下大理寺狱卒换班时间。”
信息弹出来。大理寺死囚区每天换三次班,辰时、未时、戌时。现在是巳时,离下一次换班还有两个多时辰。
“查刘三现在的位置。”
信息又弹出来。刘三隶属玄甲军左营,押送任务完成后暂驻大理寺厢房待命。
李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理寺的地形。他从牢房到录口供的那间偏房,中间经过一个院子。厢房就在院子东边。
如果他能在下次被提审的时候经过那个院子,就有可能碰到刘三。
但下次提审是什么时候?张蕴古没说。
李佑靠着墙坐下来,开始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肚子叫了好几回。没人送饭。大理寺的死囚,临刑前也不给吃饱。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李佑立刻站起来,走到牢门口往外看。
过道里走来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锦袍,三十来岁,面白无须,一看就是有身份的。左右两个是便装大汉,腰里鼓鼓囊囊,揣着东西。
锦袍男人在李佑牢门前停下来,隔着栏杆看他。
“齐王殿下。”他笑了笑,“别来无恙。”
李佑不认识这人,但脑子里AI已经弹出信息了。
郑元琮。郑善果的侄子。
荥阳郑氏的人。
李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郑元琮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殿下,我叔父让我来问您一句——密信的事,您是听谁说的?”
李佑还是没说话。
“殿下,”郑元琮的笑容收了,“您现在是死囚。死囚说的话,有人信,也没人信。您要是乱咬人,咬错了,对自己没好处。”
“你在威胁我?”李佑终于开口了。
“不是威胁。”郑元琮摇摇头,“是奉劝。殿下明日上殿,好好认罪,陛下念在父子一场的份上,兴许还能留您一条命。您要是乱说话——”
他停了一下,凑得更近,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郑家在长安有三百口人。您在外面有什么人,我们查得比大理寺还清楚。”
李佑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权万纪吗?”
郑元琮愣了一下。
“因为他废话太多。”李佑说,“你也一样。”
郑元琮的脸色变了。他退后一步,盯着李佑看了几秒,转身就走。两个便装大汉跟在后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过道尽头。
李佑的笑容收了。
他靠回墙上,心跳很快,但脸上看不出来。
郑家来人了。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密信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而且很慌。第二,他们慌了,就会更狠地对付他。
明天太极殿上,不会太平。
李佑闭上眼,把明天的台词又过了一遍。
快到未时的时候,狱卒来提他了。张蕴古又要录口供。
这次走的路线跟上午不一样。狱卒带他穿过那个院子的时候,李佑一眼就看见了东边厢房门口蹲着个人。
刘三。
他蹲在那儿啃饼子,穿着一身玄甲军的衣服,没戴头盔。
李佑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身子忽然一歪,像是脚镣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刘三那边倒过去。狱卒吓了一跳,伸手去扶,李佑已经借势撞上了刘三的肩膀。
“对不住。”李佑说。
就这两个字,他袖子里那封信,已经塞进了刘三的腰带缝里。
刘三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腰带里多了个东西。
他抬头看李佑。
李佑已经别开脸,被狱卒拖着走了。
刘三没吭声,把饼子叼在嘴里,腾出手把那封信往腰带深处塞了塞,继续啃饼子。
李佑没回头。
他不知道刘三会不会帮他送。赌的就是那一瞬间的对视——刘三看他的眼神里,有他想看到的东西。
录完第二次口供,天已经快黑了。
李佑被押回牢房。隔壁陈玄听见他进来,敲了两下墙。
李佑回敲三下。
信送出去了。
现在就等。
黑得更彻底了。火把又烧完了,牢房里什么都看不见。
李佑靠在墙上,脑子里AI在推演明天的流程。站哪里,第一句说什么,什么时候掏密信,什么时候撕衣服,什么时候往柱子上撞。
每一步都算过了。
但他知道,AI算的是概率,不是命。四成三的胜率,反过来看,是五成七的失败。
他可能会死。明天,太极殿上,被李世民一剑捅死。或者被拖下去杖毙。或者被废为庶人,过几天悄悄赐死。
怎么死都可以,就是不能窝囊死。
“喂。”隔壁陈玄的声音。
“嗯。”
“你那个送信的人,靠谱吗?”
“不知道。”李佑说。
陈玄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李佑说,“是没得选。”
“也是。”陈玄说,“有得选谁会坐在这儿。”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陈玄忽然说:“我有个闺女。”
李佑没接话。
“八岁了。”陈玄的声音闷闷的,“我进来的时候她才七岁。她娘改嫁了,现在跟着我老母亲过。我要是死了,没人管她们。”
“所以你刚才说那话。”李佑说。
“什么话?”
“说你要是活着出去,命就是我的。”
陈玄没否认。
“我要是活着出去,”李佑说,“你闺女和你老娘,饿不着。”
沉默。
然后陈玄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差点没听见。
“谢了。”
李佑没再说话。他闭上眼,脑子里又开始过明天的台词。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的脚步声。
那种轻手轻脚的,像是有人故意踩着地走。
李佑睁开眼,没动。
牢门上的锁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根细铁丝,捅进去,拨弄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闪进来。
李佑看见一把短刀,在黑暗里反了一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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