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没动。
那人影摸到他跟前,短刀举起来,往下扎。
李佑这时候动了。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滚,手铐砸在地上哐当响。那人一刀扎空,刀尖戳进稻草堆里,噗的一声。
李佑翻身起来,一头撞向那人的胸口。两个人摔在一起,在地上滚了两圈。短刀划过来,李佑用手铐的铁链子挡了一下,火星子迸出来,崩到脸上生疼。
“来人!”李佑吼了一嗓子。
隔壁陈玄也在吼:“什么人!有刺客!”
外头终于有动静了。脚步声乱成一片,有人喊“着火了”——不对,是“有刺客”。
牢房门被一脚踹开,好几个狱卒冲进来,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那人影——便装,黑布蒙脸,手里攥着那把短刀。
狱卒们扑上去,把那人按住了。有人扯掉他脸上的黑布。
李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了一眼那张脸。
不认识。
但他的衣服料子不错,不是普通人的穿戴。腰带上绣着一朵云纹,这种纹样,不是老百姓能用的。
“审他。”李佑对狱卒说。
狱卒面面相觑。
“我说审他!”李佑吼起来,“大理寺的牢房里进了刺客,要杀朝廷钦犯,你们打算就这么算了?”
一个管事的狱卒反应过来,叫人把刺客拖走了。
李佑被扶起来,靠在墙上。手铐上被短刀划了一道白印子,差一点就断了。他摸了摸脖子,手上沾了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往外渗。
隔壁陈玄隔着墙喊:“伤着没有?”
“没事。”
“是谁的人?”陈玄问。
李佑没答。
他知道是谁。
郑家的人。或者魏王的人。或者两家一起派的。
不管是谁,意思都一样——不想让他活着上太极殿。
因为明天只要他站到李世民面前,把那些话一说,不管李世民信不信,那些破事儿都会被翻出来。查不查得清楚另说,但脏水已经泼出去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李佑靠在墙上,盯着牢房门口那盏新点上的火把。
“AI,”他在心里说,“明天的推演,成功率有变化吗?”
“已重新计算。当前生存概率:47%。太极殿血谏成功率:41%。”
少了两个点。
但还能赌。
这一夜,李佑没合眼。
天光大亮的时候,大理寺来了人。不是狱卒,是穿绯袍的京官,后头跟着两队玄甲军。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面方耳阔,一脸正经。
“大理寺卿段宝玄,奉旨押送齐王入宫。”
李佑被从牢房里带出来。经过隔壁的时候,他敲了三下墙。
陈玄回敲了三下。
刘三那封信,不管有没有送到魏征手里,他已经管不了了。接下来,只能靠自己。
从大理寺到太极殿,路不长。但李佑觉得走了很久。
手铐脚镣已经卸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不是他的,是段宝玄让人找的,一件青色圆领袍,洗得发白,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李佑走在两队玄甲军中间,腰板挺得笔直。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过了承天门,过了嘉德门,到了太极门外。段宝玄停下来,转身看他。
“殿下,”他说,“进去以后,陛下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说。”
又是“少说两句”。
李佑没理他。
太极门开了。
殿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文武两班,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御座跟前。穿紫袍的、绯袍的、绿袍的,一个个站得整整齐齐。李佑一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李佑没看他们。他盯着御座上那个人。
李世民。
他没穿朝服,穿的是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鬓角有白头发了,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刀子似的剜过来。
旁边站着太监,手里捧着拂尘,低着头。
李世民没说话。御座前跪着两个人——一个穿锦袍,一个穿绿袍,都在发抖。
李佑认出来了。锦袍那个是郑善果。绿袍那个他不认识,但AI告诉他,那是杜楚客。
杜楚客。魏王府长史。曲江池设宴款特权万纪的那个人。
李佑心里冷笑了一声。
“带上来。”李世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佑往前走。走到御座前十来步,停下来。
没跪。
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押送他的玄甲军伸手按他肩膀。李佑肩膀一沉,把那只手甩开了。
“我自己站得住。”
殿里嗡嗡嗡响起来。有人在骂“放肆”,有人在说“大逆不道”。
李世民没说话。他眯着眼看李佑,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逆子,”他说,“见了朕为何不跪?”
李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一个马上就要被亲生父亲杀掉的人,”他说,“跪与不跪,有什么区别?”
殿里彻底炸了。好几个人同时开口,声音乱成一锅粥。
李世民一拍御案。
“都闭嘴。”
殿里立刻又安静了。
李世民盯着李佑看了好几秒。
“你杀权万纪,拥兵拒捕。朕派玄甲军拿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佑没急着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玄甲军要拦,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人被他眼神盯得手僵在半空中。
李佑转回头,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御座只有十来步了,停下来。
“臣有话说。”
“说。”
“请陛下杀了臣。”
殿里又是一阵骚动。但这次没人敢出声,全憋着。
李世民没接话。
李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臣杀权万纪,是因为他逼臣做狗。他要臣写谢罪表,承认谋反,否则就日日上书说臣要反。臣不写,他真的上书了。那道奏折上说臣‘阴养死士、私造军械’——全是捏造。”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杀他,是臣的罪。臣认。但‘谋反’二字,臣不认。”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帛书。
“这是臣在路上截获的密信。写信的人是魏王府长史杜楚客,收信的人是荥阳郑氏的郑善果。”
杜楚客跪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郑善果的头更低了,几乎贴到地面。
李佑没看他们,眼睛一直盯着李世民。
“信上写的是——‘齐王狂悖,激之必反。陛下多疑,父子必疑。皇子乱则朝堂乱,朝堂乱则五姓安。’”
他一字一句念出来。
“陛下,臣不是反贼。臣是被人架上刀山的祭品。”
殿里又炸了。荥阳郑氏那几个官员叫得最凶,有人喊“污蔑”,有人喊“栽赃”。郑善果抬起头,脸红脖子粗,指着李佑的手指头都在抖。
“血口喷人!臣与齐王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
李佑没理他。他看着李世民。
“陛下可以杀臣。杀臣之前,臣只问一件事——权万纪上书说臣谋反之前,是不是回过长安?是不是在曲江池见过什么人?”
殿里又安静了。
李世民的脸更难看了。他看向跪在御座前的杜楚客。
杜楚客浑身发抖,一个字说不出来。
李世民又看向朝班里的一个人。
魏王李泰。
李泰站在朝班前列,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被李世民这一看,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父皇,儿臣不知!杜楚客所为与儿臣无关!儿臣——”
“殿下。”李佑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他转过头,看着李泰。“你敢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天发誓,你从未让人构陷过臣?”
李泰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殿里安静得可怕。
李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悲凉,也有嘲讽。
他转回头,继续看李世民。
“臣还有一个东西要给陛下看。”
他抬起手,解开衣领。
素袍的领口敞开,露出胸口。
胸口上,三个血淋淋的大字。
“冤”。“杀”。“魏”。
字是昨天晚上用指甲一点点刻上去的,伤口还没结痂,血珠子往外渗,把白袍染红了一大片。
殿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世民的手指攥紧了御案扶手,指节发白。
“你——”
“臣以死证清白。”
李佑说完,转身就朝殿柱撞过去。
太快了。谁都没反应过来。
但有一个人反应过来了。
魏征。
老头儿站在朝班第二排,离李佑最近。看见李佑转身,他一个箭步冲上来,从侧面扑过去,死死抱住李佑的腰。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魏征的额头磕在殿柱上,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
“陛下!”魏征抱着李佑的腰不放,声音还是洪钟一样响,“齐王纵然有罪,但此事疑点重重!若不彻查,必成千古疑案!臣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臣三日!”
房玄龄也从朝班里走出来,跪下了。
“臣附议。密信、矿洞、铁器——只要查,总能查清楚。杀了就什么都没了。”
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长孙无忌慢慢走出来,站在房玄龄旁边。
“臣请陛下三思。”
他没说更多。就这一句。
李世民盯着被魏征死死抱住、满身是血的李佑。
李佑趴在地上,脸贴着金砖,抬起头,跟李世民对视。
“陛下可以杀臣,”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杀完臣,请陛下想一想——下一个会是谁?”
李世民拔剑了。
噌的一声,宝剑出鞘。他几步走过来,剑尖抵在李佑喉咙上。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整个太极殿连呼吸声都停了。
李佑没闭眼。他看着李世民,嘴角动了一下。
“陛下敢。可杀了臣,就永远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盼着李唐皇族血流成河。”
“陛下可以杀逆子李佑,但杀不完五姓七望的野心,杀不完魏王府递过来的刀。”
“臣说完了。”
他闭上眼。
殿里死寂。
李世民举着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剑尖在抖。李世民的手在抖。
然后,他把剑收回鞘里。
转身,背对着所有人。
“齐王李佑,杀权万纪属实,罪不可赦。”
“念其被构陷在先,且以死明志,免死。”
“削去王爵,降为岷国公。迁陇西岷州。即日离京,无诏不得回朝。”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子。
“密信、矿洞、铁器,着大理寺、御史台会审,彻查到底。”
“……把那逆子带下去。让他活着。”
李佑被架起来。
浑身上下全是血。胸口上的,脖子上的,嘴角的。
被架出太极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魏王李泰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郑善果瘫坐在朝班里,脸白得跟纸一样。魏征额头的血还没止,在跟房玄龄低声说着什么。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外天光大亮。
太阳升起来了。
李佑被人架着往台阶下走。脚步虚浮,眼前一阵阵发黑。
脑海深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生存概率:58%。已达成。”
“建议:宿主失血过多,应尽快处理。”
李佑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他妈不早说。
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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