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没有鱼丸味儿了。
是药味儿。苦,涩,舌根子发麻。他睁开眼,入目是一根横梁,没上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溜光斑。
不是大理寺的牢房。
他慢慢坐起来。胸口还是疼,但不像之前那样钻心了。白布缠得整整齐齐,药膏的味儿从领口里散出来。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皂衣的吏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国公爷,您醒了。段大人说,您醒了就喝粥,喝完了该上路了。”
“上路?”
“陛下有旨,今日离京。”
李佑接过粥碗,一口气喝了下去。粥是凉的,稠得能立住筷子,里头掺了杂粮,硌牙。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陈玄呢?”
“在外头等着。”
吏员带他出了房间。外头是个小院子,大理寺的后院,平时用来关押轻犯的。陈玄站在院子中间,换了一身半旧的皂衣,腰里别着那把横刀,脸上那道疤在太阳底下泛白。
“殿下。”
“翻案了?”
“魏御史翻的。昨天夜里就放了。”陈玄走过来,压低声音,“殿下,魏御史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有人在查您。”
李佑的手指动了一下。
“谁?”
“没说。就这一句。魏御史说,让您路上小心。”
李佑没再问了。魏征能让人传这句话,说明事情不小。但没说是谁——要么不知道,要么不方便说。
吏员带他们出了大理寺。大门外头停着一辆牛车。
不是马车。是牛车。一头老黄牛站在那儿打瞌睡,车厢又窄又破,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赶车的是个老头儿,缩着脖子蹲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根草。
陈玄看了一眼牛车。
“殿下——”
“陛下说了,岷国公,用牛车就够了。”
李佑踩着车辕爬了上去。胸口的伤在爬的时候扯了一下,疼得他脑门冒汗。他钻进车厢,干草硌着后背。
陈玄翻身上马。他的马是大理寺还给他的,一匹老马,毛色发灰,但比牛强。
老头儿把嘴里的草吐掉,甩了一鞭子。老黄牛慢悠悠动了起来。
牛车出了巷子,上了朱雀大街。街上人来人往,做买卖的、赶路的、闲逛的。有人看见牛车上坐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身上还缠着白布,多瞅了两眼。
没人认出来这就是几天前在太极殿上撞柱子的那个皇子。
牛车过了朱雀门,出了金光门。李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洞子黑黢黢的,像个张大的嘴。他把车帘放下了。
“殿下。”
陈玄骑马凑到车窗边。
“段大人还让我给您带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进来。李佑打开,里头是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黑线。李佑把刀抽了出来。刀身不长,一尺出头,但钢口好,刀刃上有一层细细的纹路,像水波纹。
“段大人说,路上不太平,让您带着防身。”
李佑把刀插了回去,塞进袖子里。
“段宝玄这个人,欠他一个人情。”
牛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麦田越来越多。官道笔直地往西延伸,两边种着槐树,树叶子被晒得蔫巴巴的。
天快黑的时候,到了一个村子。不是什么驿站,就是路边几间土坯房,门口挂着个破幌子,上头写着“食宿”两个字。
老头儿把牛车停了。
“郎君,今晚就住这儿吧。前头三十里没有人家了。”
李佑下了车。腿坐麻了,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陈玄伸手扶了他一把。
“没事。”
三个人进了那家店。店里就一个老板娘,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正在灶台后面忙活。看见三个人进来,擦了擦手。
“住店?”
“三间房。”陈玄说。
“只有两间了。”
“两间就两间。”
老板娘上了菜。一盘咸菜,一盘炒鸡蛋,一碗炖萝卜,还有一盆小米粥。李佑坐下,拿起了筷子。
门帘响了。
又有人进来。
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手里提着一只包袱。瘦,但不是病弱的瘦,是精干,像一根竹竿,看着细,但结实。
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目光在李佑身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走到角落的桌子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
“老板娘,一碗面。”
陈玄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李佑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面端上来了。年轻人吃得很快,但不出声。吃完了,他站起来,走到李佑跟前。
陈玄的手没离开刀柄。
年轻人拱了拱手。
“这位郎君,在下沈秋。从长安来,往西走。”
李佑抬头看着他。
“在下多嘴问一句——郎君是要去岷州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在下也去岷州。路不熟,想找个伴。”沈秋笑了笑,“当然,郎君要是不方便,在下不勉强。”
李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沈秋也没躲,让他看。
“你怎么知道我去岷州?”
“牛车。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身上有伤,身边带着带刀的护卫。往西走。”沈秋顿了一下,“除了新封的岷国公,还能是谁?”
有点脑子。
“你去岷州做什么?”
沈秋的笑容收了一下。
“在下听人说,岷州有翻身的机会。”
“什么机会?”
沈秋没回答。他看了一眼陈玄的手——还按在刀柄上。
“郎君,在下没有恶意。在下只是——”他压低了声音,“在兰州的时候,听人说了一件事。岷州的赵家,在朝中的人被贬了。”
郑善果被贬的消息,已经传到兰州了。
“郎君在这个时候去岷州,不像是巧合。”
李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叫沈秋?”
“是。”
“苏州沈家的人?”
沈秋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郎君好眼力。”
“你一个沈家的人,跑去做买卖?”
“庶出的,不配做买卖吗?”
这话里有刺。但李佑没生气。
“你怎么知道我会带你?”
“不知道。赌一把。”
“赌输了怎么办?”
“继续往西走。兰州、凉州、甘州,总有一个地方能容人。”
李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坐下。”
沈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旁边坐了下来。
陈玄的手从刀柄上拿开了。
三个人吃了饭,各自回屋。李佑和陈玄一间,沈秋自己一间。
夜里,李佑没睡着。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在转——魏征说有人在查他。谁?查什么?
外头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鞋底蹭地的声音。
李佑坐了起来,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把短刀。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李佑等了一会儿,捡起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有人在盯着你。不止一拨。”
没有署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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