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佑把那张纸给陈玄看了。
陈玄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殿下,这字条是谁塞的?”
“不知道。昨晚你没听见动静?”
“没有。”陈玄的手按在刀柄上,“我睡得太死了。不应该。”
李佑把字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不是来杀我的。来杀我不会塞字条。”
“那是来报信的?”
“报信也不用躲着。”李佑站了起来,“走吧,上路。”
三个人出了店门。沈秋已经在牛车旁边等着了,手里拿着两个饼子,递了一个给陈玄,一个给李佑。
“老板娘送的,不要钱。”
李佑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是死面的,硬,嚼起来费劲。
“沈秋,你昨晚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沈秋看了他一眼。“什么动静?”
“有人在走廊里走。”
“没有。在下睡得沉。”沈秋顿了一下,“郎君听见了?”
李佑没回答,上了牛车。
牛车继续往西。路越来越颠,两边的庄稼地越来越少,荒地越来越多。陈玄骑马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一个驿站。土墙灰瓦,院子里拴着几匹马,旗杆上挂着一面旗,上头写着一个“驿”字。
陈玄勒住了马,回头喊了一声。
“殿下,前面有驿站,要不要歇歇脚?”
李佑掀开车帘看了看。
“歇。”
牛车在驿站门口停了。李佑下了车,腿又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三个人进了驿站。
大堂不大,摆着五六张桌子,空了大半。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儿,六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面前放着一碗茶,正慢慢喝。
驿丞迎了上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来三碗面,一壶茶。”
“好嘞。”
三个人坐下。李佑靠着墙,面朝门口。陈玄坐在他右手边,沈秋坐在对面。
面端上来了。面是粗面,汤是白水煮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李佑吃了几口,觉得没味道,又放下了筷子。
门帘响了。
又有人进来。
一个老将,五十来岁,脸膛黑红,穿着一身半旧的战袍,腰里挂着一把长刀。身后跟着两个亲兵,都是一身煞气。
李勣。
英国公李勣。
李佑的筷子停了一下。
李勣一进门就看见了李佑。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往凳子上一坐。
“殿下,好巧。”
“英国公也住店?”
“不住。路过,进来喝碗汤。”李勣回头喊了一声,“店家,来碗羊肉汤,多放肉。”
驿丞赶紧端了一碗上来。李勣几口就把汤喝完了,抹了抹嘴,看着李佑。
“殿下的伤好点没有?”
“死不了。”
“那就好。”李勣把碗往桌上一搁,看了一眼陈玄,又看了一眼沈秋。
陈玄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沈秋低着头喝茶,没动。
“殿下,这两个是——”
“一个护卫,一个朋友。”
李勣没多问,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压低了声音。
“殿下,老夫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李佑看了陈玄一眼。陈玄站起来,拉着沈秋去了旁边的桌子。
李勣往前探了探身子。
“殿下在太极殿上那番话,老夫不全信。但你敢当着陛下的面说出来,老夫敬你是条汉子。”
“英国公专门追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老夫是想告诉你,岷州那个地方,赵家不好惹。”
李勣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赵元朗在岷州住了四十年,跟陇右的世家、当地的豪强、甚至吐蕃那边的人都有来往。你去了,他会盯着你,会试探你,会想方设法把你架空。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想动他,就得先摸清他的底。”
“他的底是什么?”
“老夫要是知道了,就不会只说不好惹了。”李勣顿了一下,“但老夫知道一件事。他每年从岷州运出去的铁,比朝廷官营铁矿的产量还多。”
李佑的手指动了一下。
“运到哪里去?”
“不知道。但运铁需要路,需要人,需要打通沿途的关卡。”李勣看着他,“能做到这一点的,背后不是一个人。”
李佑没接话。
“老夫也不是吓你。”李勣的语气缓了一些,“老夫只是告诉你——别急。先把脚站稳,再想别的。赵家在岷州四十年,不是一天两天能动的。”
“英国公为什么帮我?”
李勣沉默了一下。
“老夫不帮你。老夫只是觉得,大唐的皇子,不该死在一个土财主手里。”
他站了起来。
“行了,老夫走了。殿下保重。”
李勣转身大步走出了驿站。外头马蹄声响起来,越来越远。
陈玄走了回来,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李佑。
“殿下,英国公说的——”
“听见了。”
“他说得对吗?”
“对。但他说错了一件事。”李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下去。
“什么事?”
“他说赵家在暗处,我在明处。”李佑放下了碗,“他忘了,我也是从暗处来的。”
沈秋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李佑一眼。
“殿下,”他第一次改了称呼,“英国公说赵家每年运出去的铁比朝廷还多,这句话您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了。”
“那他为什么要说?”
李佑看着沈秋。
“你在试探我?”
沈秋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殿下,在下只是想弄清楚,跟的人是什么路数。”
“那你弄清楚了吗?”
“弄清楚了。”沈秋端起茶碗,“殿下是个不怕事的人。但不怕事的人,往往容易出事。”
李佑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怕事?”
“怕。所以跟在不怕事的人后面,最安全。”
陈玄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会算账。”
三个人出了驿站。牛车继续往西走。
李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李勣说赵家每年运铁比朝廷官营还多。李佑在心里算了一下——大唐官营铁矿年产铁约三十万斤,赵家撑死五千到一万斤。差远了。李勣在吓他。
但吓他,不是让他怕,是让他小心。
这个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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