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又走了三天。
路越来越难走。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人越来越少。有时候走一天也碰不上一个村子，只能在路边野宿。
第三天傍晚，沈秋从前面走了回来，对陈玄说了几句话。陈玄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
“殿下，前面有个村子，今晚住那儿？”
“住。”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都是土坯房。没有店，陈玄敲了一户人家的门，跟主人商量了，借了两间屋子住。
夜里，李佑没睡。他靠在墙上，把AI调出来的岷州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岷州，陇右道，距长安两千四百里。人口约三万户，汉人、羌人杂居。设岷州都督府，但都督空缺已有两年，目前由长史崔复代理政务。驻军不到一千人，老弱病残居多。
豪强：赵家为首。赵元朗，本地士绅，经营了四代，田产过万顷，商铺遍布陇右。另有私矿，产铁，规模不详。
当地百姓：穷。大部分是佃农，租赵家的地种，七成收成归赵家。
苏檀：女，二十六岁，兰州名医苏长卿之女。苏长卿去年去世了，苏檀迁居岷州行医。性格冷淡，医术精湛，在岷州百姓中口碑不错。
李佑睁开了眼。
“沈秋。”
隔壁屋传来沈秋的声音。“殿下？”
“你对岷州赵家，知道多少？”
沈秋走了过来，靠着门框。
“在下在兰州的时候，听一个商人说过。赵家在岷州做的不只是铁，还有盐。岷州西边的山里有个盐矿，赵家私开的。盐比铁好卖，因为家家户户都要吃盐。”
“盐矿的位置知道吗？”
“不知道。但在下打听到一件事。赵家的盐从来不从外面进货，货却从来没断过。要不是有自己的盐矿，做不到。”
李佑点了点头。
“殿下，在下多嘴问一句——”沈秋看着他，“您到了岷州，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
“看什么？”
“看赵家对我什么态度。他要是不动我，我也不动他。他要是动我——”
“您就动他？”
李佑没回答。
沈秋笑了一下，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继续赶路。
中午的时候，车子翻过一道山梁。陈玄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
“殿下，到了。”
李佑掀开车帘。
一片河谷，河水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河谷两边是大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风吹过去，草浪一波接一波。远处有几十间土坯房子，挤在一起，烟囱里冒着烟。房子后头是山，光秃秃的，灰褐色。
没有城墙。没有城门。没有守兵。
“这就是岷州？”沈秋站在牛车旁边，看着远处那片房子，“比在下想的还破。”
“走，进城。”李佑放下了车帘。
牛车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进了“城”。说是城，其实就是个大点的村子。一条主街，坑坑洼洼的，两边零星开着几个铺面——铁匠铺的烟囱没冒烟，杂货铺的门板缺了两块，客栈的幌子歪歪斜斜挂在门头上，上头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墨迹都褪色了。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百姓经过，看一眼牛车，没什么兴趣地走开了。
“岷国公——李佑在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街那头传来。李佑掀开车帘，一个穿绿袍的文官小跑着过来，帽子歪了，官袍皱巴巴的，腰带上一团墨迹。后头跟着两个差役，也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文官跑到牛车跟前，喘了好一会儿，拱了拱手。
“下官岷州长史崔复，迎接国公来迟，还请国公恕罪。”
李佑看了他一眼。四十出头，脸圆圆的，看着挺和气。姓崔。
“崔长史，我住哪儿？”
崔复愣了一下，连忙说：“下官已经安排妥当。国公的府邸在城北，下官带您去。”
牛车慢吞吞往城北走。崔复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一眼李佑。
“崔长史。”李佑叫了他一声。
崔复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国公爷有何吩咐？”
“赵家在城北？”
崔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接话，也没否认。
“国公爷——”他压低了声音，“这个事，下官不便多说。”
说完转身，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陈玄在后面看了李佑一眼。李佑没说话。
国公府在城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说是府邸，其实就是个大点的院子。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一扇木门，油漆掉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板裂了两道缝，能从外面看见里头。
李佑下了车，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铺着青砖，缝里长满了草，有些地方的草比膝盖还高。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窗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他站在院子中间，没说话。
崔复在旁边搓着手。“国公，岷州地僻，条件简陋，委屈您了。”
“崔长史，你在这儿干了几年了？”
“回国公，下官在此任上已有五年。”
“五年，就住这地方？”
崔复脸一红，没回答，侧身让出一个差役。“国公，这是府上唯一的仆役，叫阿福。”
阿福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十来岁的半大小子，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颜色的破衣裳，脚上一双草鞋，露着两根脚趾头。他看见李佑，吓得缩了回去。
“阿福，出来。”崔复喊了一声。
阿福又探出头来，一步一步挪到李佑跟前，低下了头。
“公、国公爷。”
李佑看了他一眼。
“阿福，烧水。”
“是，国公。”阿福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崔复又说：“国公一路劳顿，先歇着。下官明日再来。”
崔复走了。李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叫阿福的小厮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陈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踢了踢地上的草。
“殿下，这地方——”
“闭嘴。”
沈秋没进来。他站在院门口，往城北方向看。
“殿下，”他喊了一声，“城北那座山上，有一条路。”
李佑走了过去。
沈秋指着城北的山。山光秃秃的，灰褐色。但在山脚的位置，有一条隐约的路，弯弯曲曲地往上走。路面上有车辙印，很深，不是走一两天能压出来的。
“运矿石的路。”沈秋说。
李佑盯着那条路看了几秒。
“沈秋。”
“在。”
“明天你去打探一下赵家的底。多少钱、多少人、多少矿。别惊动人。”
沈秋看了他一眼。
“殿下，在下刚来岷州——”
“你不是来翻身的吗？”
沈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在下明天就去。”
陈玄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李佑旁边。
“殿下，那个崔复——”
“怎么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咱们三次。不是看院子，是看您。”
李佑没说话。
院门外忽然有人声。
不是走过路过的——是冲着这院门来的。
有人拍门。拍得很重，不像敲门，像在砸。
陈玄手按在刀柄上，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个穿绸袍的，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后面跟着一个壮汉，手里提着一只竹筐，筐上头盖了块布。
圆脸中年人拱了拱手。
“在下赵家管事赵福。老太爷听说国公爷到了，让在下送点东西过来，给国公爷接风。”
陈玄没让路，回头看李佑。
李佑走了过去。
赵福掀开竹筐上的布。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把青菜，两条腊肉，一壶酒。东西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
“老太爷说，国公爷刚到岷州，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赵家在岷州住了好几代，该尽的地主之谊，一定尽到。”
李佑看了一眼竹筐里的东西。
“赵老太爷有心。”
“应该的。”赵福笑呵呵的，一挥手，身后的壮汉把竹筐放在了地上。
赵福没走，站在那儿，四处打量着院子。
“国公爷这府邸，是得好好修修。老太爷说了，国公爷要修宅子，赵家可以帮忙。木料、砖瓦、工匠，赵家都有人。”
“不用。”
“国公爷别客气——”
“不是客气。”李佑看着他，“我刚到岷州，脚跟还没站稳，不想欠人情。”
赵福的笑容没变，但目光闪了一下。
“国公爷多虑了。老太爷是一片好意。”
“好意我心领了。东西留下，人请回吧。”
赵福盯着李佑看了两秒，退后一步，拱了拱手。
“那在下就不打扰了。国公爷好好歇着。”
他转身走了，壮汉跟在后面。
走出去几步，赵福没回头，声音飘了过来。
“老太爷还说，岷州这地方，风大。国公爷身子金贵，当心着凉。”
陈玄的手攥紧了刀柄。
李佑没动。
赵家的马车停在巷口。赵福上了车，车帘放了下来，马车走了。
陈玄关上了院门。
“殿下，赵家这是在试探您。”
“我知道。”
“那筐菜——”
“放着。别动。”
沈秋蹲了下来，掀开竹筐上的布，拿起那壶酒看了看。
“殿下，这酒不错。赵家送这种酒，不是接风，是亮家底——你看我有好东西，你拿我没办法。”
李佑没接话。
他转身进了院子，走到正房门口，停住了。
“沈秋。”
“在。”
“明天打探的事，小心点。赵家已经盯上咱们了。”
“明白。”
李佑推开了正房门，走了进去。
陈玄跟了进来，关上了门。
“殿下，赵元朗送来这筐东西，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你来了，我知道你住哪儿，我知道你身边有几个人。你别想瞒着我干任何事。”
“那您还让沈秋去打探？”
“让他去。但小心点就行。”李佑坐了下来，“赵元朗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怕。”
“怕什么？”
“怕我查他。怕我真的在岷州站稳了。”
陈玄没再问了。
外头，天快黑了。
巷子尽头，一个人影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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