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没碰赵家送来的那筐东西。
青菜和腊肉给了阿福,让他收好。那壶酒放在桌上,没打开。
“殿下,这酒不喝?”陈玄问。
“赵家的酒,喝了睡不着。”
陈玄笑了一下,把酒拿走了。
阿福烧好了水,端了一盆进正房。李佑解开衣裳,用热布巾擦身上的血痂。胸口的三个字结了黑红色的痂,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痒,但不能挠。
他把布巾扔回盆里,正准备穿衣裳,外头有人敲门。
不是拍门,是敲门。不紧不慢,三下。陈玄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青色的窄袖短襦,头上包着同色的帕子,手里提着一只药箱。脸清瘦,眉眼之间有一股冷劲儿——不是拒人千里的那种冷,是沉静的、不慌不忙的冷。她站在门口,既不往前迈步,也不往里张望,就那么等着。
她看了一眼陈玄,又看了一眼院子里。
“李佑住这儿?”
陈玄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敢直呼国公的名讳。
“你是——”
“苏檀。崔长史让我来的。他说你的伤再不换药,这条命要交代在岷州。”
陈玄回头看李佑。李佑已经穿好了衣裳,走到了门口。
“进来。”
苏檀进了院子,四处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院墙上那几道裂缝上停了一下,又在枣树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正房的门框上。门框歪了,她看出来了,但没说话。
“伤在哪儿?”她问。
“胸口。”
“进屋,脱衣服。”
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冷不热,不带任何多余的意思。
李佑转身进了正房,坐到床沿上。苏檀跟进来,把药箱往桌上一搁,打开箱子,取出白布和药膏。她的动作很利落,每一样东西摆在固定的位置,不东拉西扯。
李佑把外袍脱了,中衣也脱了。上身光着,白布从胸口缠到腰上,绕了好几圈,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白布上洇着好几团黄褐色的药渍和暗红色的血痂,有的地方发黑,有的地方发绿。
苏檀看了一眼他胸口的白布,皱了皱眉。
“缠得太紧了。谁缠的?”
“大理寺的大夫。”
“手艺不行。伤口化脓了吧?”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一股腐臭味。”苏檀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伤口化脓的味道和药膏的味道不一样,分不出来就不配当大夫。”
她把白布一圈一圈拆下来。拆到最里面几圈的时候,布料粘在伤口上,她没硬扯,从药箱里取出一碗温水,用棉花蘸了,一点一点浸湿,等布料软了才慢慢揭下来。
扯下来的时候李佑闷哼了一声,手抓住了床沿。
“疼?”
“你说呢。”
“问你疼不疼,不是问你舒不舒服。疼就点头,不疼就摇头。”
“……疼。”
苏檀没接话,低头看他的伤口。三个字的结痂已经脱落了大半,新肉是粉红色的,但有些地方还有脓水,黄白色的,混着血丝,糊在伤口表面。她用棉花轻轻按了一下,脓水又冒出来一股。
“大理寺的大夫没给你清干净就包扎了。路上又没换药,伤口一直在闷着,不化脓才怪。你也是,自己的伤自己不知道?绷带湿了不换,药膏干了不涂,等着烂到骨头里?”
“没人换。”
“没人换你不会叫人?你身边那个带刀的,是摆设?”
陈玄站在门口,听见这话,往旁边挪了一步。
李佑看了苏檀一眼。她训人的语气跟说药方一样,不凶,但不容反驳。
“能治吗?”
“死不了。”苏檀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剪子,把坏死的组织剪掉。剪子很锋利,她下手很准,一刀一刀的,剪下来的碎肉黑红黑红的,扔在地上。
李佑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蹦了出来,手把床沿攥得咯吱响。
苏檀剪完了,又取出一团棉花,蘸了烈酒,在伤口周围擦。烈酒蛰进去的瞬间,李佑浑身一紧,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牙咬得咯吱响。
“忍一下。”
“你倒是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也是疼。提前说了你更紧张,肌肉绷紧了,更疼。”
李佑说不出话来了。烈酒从伤口渗进去,像有人拿火烧他的胸口。他攥着床沿,指节发白。
苏檀没等他缓过来,换了第二团棉花,继续擦。这回轻了一些,快了一些,三下就擦完了。
她又换了一团干净的棉花,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涂。药膏是凉的,带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儿,涂上去之后那股火辣辣的疼缓解了不少。
她涂得很仔细,每一处都不放过。三个字的笔画,横竖撇捺,一笔一笔涂过去。涂到“魏”字最后一笔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三个字,是你自己刻的?”
“嗯。”
“用什么刻的?”
“指甲。”
苏檀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药膏,动作没变,速度没变,但李佑注意到她吸了一口气,很轻,很短。
“你对自己挺狠的。”
“不狠活不到现在。”
苏檀没再接话。涂完了药,她从药箱里取出新的白布,开始给李佑缠。她的手从他腋下绕过去的时候,头发蹭到了他的下巴,痒痒的。李佑没动。
“七天换一次药。这七天里,不许骑马,不许练武,不许跟人打架。伤口再裂一次,你自己缝。”
“你会缝?”
“会。但不是给你缝的。”
白布缠好了,苏檀把东西收回药箱。她收东西的动作也利落,每一样放回原位,不浪费一秒。药膏放左边,剪子放右边,棉花包好塞进夹层。
“药膏我给你留两盒。一盒现在用,一盒备用。七天后这个时辰,我来换药。”
“你要是忘了呢?”
“我不会忘。你的伤口我也记着。大夫记不住病人的伤,不如回家种地。”
李佑看着她。“崔长史给你多少钱?”
“没谈钱。他说你死了岷州没人管,让我来看看。”
“那你为什么来?”
苏檀把药箱的盖子扣上,提起来,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在太极殿上撞柱子的皇子,长什么样。”
“看完了?”
“看完了。”苏檀把药箱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也不怎么样。”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门口巷子里有个穿灰衣服的,一直在往这儿看。从你回来之前就在了。我进院子的时候他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站着,这会儿还在。我看了他三次,他换了三个姿势,但没走过。一直在看这个院门。”
李佑眼神一凝。
“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不高,瘦,走路没声。穿灰布袍子,头上没戴帽子,但看不清脸。他站的位置很讲究,槐树底下,阴影里,不仔细看看不见。不是普通人。”
苏檀说完,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阿福的声音:“大夫慢走。”然后是院门关上的声音。
陈玄推门进来,手按在刀柄上。
“殿下,苏大夫说的那个灰衣服——”
“听见了。”
“我出去看看。”
“别去。”李佑系好腰带,把外袍穿上,“你现在出去,他走了。你回来,他又来了。他在暗处,你在明处,你找不着他,他看得见你。”
“那怎么办?”
“等。他会来找我们的。”
陈玄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李佑站起来,走到窗前,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巷口那棵槐树底下,确实站着一个人影。灰蒙蒙的,和树干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但苏檀说他在,李佑仔细看了几秒,那影子动了一下,往树后缩了缩。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
那个人影也没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个人影从树后走出来,转身,慢悠悠地走了。不是快步走,是散步一样的步子,不急不慢,鞋底踩在土路上,没有声音。
李佑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另一头,才从窗前退回来。
他坐到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胸口。白布缠得整整齐齐,比大理寺大夫的手艺好得多。
“AI,苏檀这个人,查一下。”
“已检索。苏檀,兰州人,父苏长卿,陇西名医。苏长卿去年病故,苏檀独身迁居岷州。行医大半年,治愈四十七人,无一失手。在岷州百姓中口碑极好。与赵家无来往,与崔复有交往——崔复曾请她治好过一名差役的刀伤。”
没有可疑的地方。但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在岷州行医,能在赵家的地盘上安安稳稳待了大半年,本身就说明她不简单。赵家不动她,要么是没必要,要么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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