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佑被一阵哭声吵醒了。
不是哭，是嚎。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他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出屋。陈玄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手按在刀柄上，脸朝着院门。
阿福从灶房探出头来，一脸慌张。
“国公爷，外头有个老头儿，说要见您，拦都拦不住——”
院门被拍得山响。
“国公爷！国公爷救命啊！”
李佑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跪着一个老头儿。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短褐，脸膛黑红，全是皱纹。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看见李佑，扑通扑通磕了三个头，脑门磕在青砖上，咚咚响。
“国公爷，草民王老实，求国公爷救命！”
陈玄伸手要拦，李佑拦住了他。
“起来说话。”
王老实不起来，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
“国公爷，草民的儿子王栓，被赵家的人抓了！说他在矿上偷铁，要打断他的腿！国公爷，草民的儿子没偷，他是冤枉的！”
“你怎么知道他没偷？”
“草民的儿子在赵家矿上干了两年，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月才给两百文。前两天矿上丢了一批铁料，赵家的人说是栓子偷的，把人扣了，说要打死。”王老实越说越急，声音都在抖，“国公爷，草民实在没处求了，县衙不敢去，赵家不认人，草民——”
“你儿子被关在哪儿？”
“城北赵家的矿上。草民去看过，工棚门口有人守着，不让进。”
李佑看了陈玄一眼。陈玄微微点头。
“王老实，你先回去。”
王老实愣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国公爷——”
“我说你先回去。你儿子的事，我会查。但你在这儿跪着没用。”
王老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十文铜钱，全搁在地上了。
“国公爷，这点钱——”
“拿走。”
王老实愣在那儿，手伸着，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该继续递。
“我说拿走。我不缺你这几十文。”李佑看着他，“但你儿子要是真被冤枉的，我会管。”
王老实把钱收起来，又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腿是瘸的，一拐一拐的，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陈玄关上了院门。
“殿下，这事儿——”
“你昨天不是看见城北有条路吗？那是运矿石的路。赵家的矿就在那儿。”李佑转身往回走，“你去打听一下，王栓关在哪儿，谁在管，关几天了。”
陈玄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佑叫住他，“别从正门出去。翻墙。”
陈玄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走到后院墙根，一纵身翻了过去。
李佑回到屋里，坐到桌前。
“AI，检索王栓。岷州人，赵家矿工。”
“正在检索……未找到相关人物记录。地方志不收录平民姓名。建议通过实地调查获取信息。”
李佑敲了敲桌子。
陈玄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从后墙翻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殿下，打听到了。王栓确实被关在矿上的工棚里。不是因为偷铁，是因为他跟管事的吵了一架。矿上要他们加时辰，不给加钱，王栓带头不干。管事的要拿他立威，才说他偷铁。”
“人还在吗？”
“在。还没打。我去的时候看见几个打手在工棚门口守着。”
李佑站起来。
“殿下要去赵家？”
“不去赵家。去找崔复。”
“找他有用？”
“他是岷州长史，管着岷州的政务。赵家抓人，归他管。”
陈玄跟着李佑出了门。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南走，拐了两条街，到了崔复的官邸。门口没有差役，只有一盏灯笼，上头写着一个“崔”字。
李佑上了台阶，拍门环。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李佑，愣了一下，赶紧让开。
“国公爷，老爷在书房，您请进。”
老仆领着他穿过前院，到了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老爷，岷国公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崔复站在门口，穿着官袍，戴着头冠，一应俱全。看见李佑，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着那种不高不低的笑。
“国公爷来了，下官有失远迎。”
“崔长史，我不是来喝茶的。”
崔复的笑容收了一下。
“国公爷请进。”
李佑进了书房。崔复关上门，请他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国公爷有什么事？”
“赵家抓了一个叫王栓的矿工，关在他们自己的矿上。人是赵家抓的，不是官府抓的。你管不管？”
崔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国公爷，赵家抓人，下官不是第一次听说。但下官手里没有兵，没有人，连县衙的差役都只有六个。下官拿什么管？”
“你是岷州长史，赵家在岷州的地盘上抓人，你一句‘管不了’就完了？”
崔复沉默了几秒。
“国公爷，您知道下官为什么被贬到岷州吗？”
“不知道。”
“因为下官在长安当县尉的时候，抓了一个不该抓的人。”崔复的声音很低，“那人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下官不知道。抓了，得罪了人，就被贬了。先贬到一个县当县令，再贬到一个更偏的县当县令，最后贬到了岷州。”
他抬起头看着李佑。
“五年前下官刚到岷州的时候，也想过要管。管了一回，差点连命都没了。从那以后下官就想明白了——在岷州，想活着，就不能管赵家的事。”
“那我要管呢？”
崔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国公爷，您是陛下亲封的国公，您管了，赵家不敢把您怎么样。但下官不一样。下官只是一个从六品的长史。”
李佑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不要你管。我只要你告诉我——王栓被关在赵家矿上，这件事，按大唐律该怎么处置？”
崔复犹豫了一下。
“私设公堂、私刑拘禁，按《唐律疏议》，主谋者徒一年。但——”
“但什么？”
“但赵家不会承认。他们会说王栓偷了铁，他们只是把人扣下等官府来查。等官府去了，证据早就没了。”
李佑站起来。
“崔长史，多谢。”
“国公爷——”崔复也站了起来，“您要去赵家？”
“去要人。”
“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崔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佑转身出了书房，穿过院子，出了大门。
陈玄在门外等着。
“殿下，崔复怎么说？”
“他说他管不了。”
“那您——”
“我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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