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殿的清晨,雾很大。
古尘站在偏殿门口,看着灰白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漫过残垣断壁。雾气很冷,冷到他的手指发僵。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呵了一口气,白色的气团在面前散开,很快就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已经三天没有修炼了。不是不想,是不能。霸体突破需要的资源太多了,他现在的紫府里空荡荡的,像一个饿了很久的胃,什么东西都没有。三块下品灵石,是胖道士给的,他舍不得用。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批灵石从哪里来。白惊鸿说太初殿穷,古尘不信。但这三天他信了。太初殿剩下的二十几个老人,每天吃的是野菜粥,穿的是打补丁的道袍,住的房子漏雨都没钱修。他们的灵石都拿去维持护山大阵了,因为一旦大阵停转,无极帝朝的人就会知道太初殿的虚实。
古尘蹲在门槛上,看着雾气发呆。
远处,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晒太阳。他的腿断了,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腿打了个结。他叫陈伯,是太初殿的杂役弟子,今年一百三十七岁,修为化神境三重天。他的腿是五十年前被无极帝朝的人砍断的,砍断之后境界跌落,从一个有望斩道的天骄变成一个废人。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笑起来像一朵干枯的菊花。每天早上他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等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到他的脸上。他说,晒一晒,骨头就不疼了。
古尘看着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不是同情,是另一种东西。他想,如果五十年前那个斩断陈伯腿的人,知道五十年后陈伯还活着,还每天晒太阳,会怎么想?也许不会怎么想。也许根本不记得了。
古尘站起来,朝太初殿的藏经阁走去。
藏经阁在太初殿最深处,是一栋三层的石楼,楼体上爬满了枯藤。门是铁铸的,很厚,推的时候要用很大的力气。白惊鸿说,太初殿的藏经阁曾经收藏了上万卷功法秘籍,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千卷,大部分还被虫蛀了。古尘走进去,闻到一股霉味,像打开了一个很久没住人的柜子。
一楼的书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一些竹简和纸质书。古尘随手抽出一卷,展开,上面写着《太初帝经·紫府卷》。字是手抄的,笔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看不清了。他看了几行,眼睛就亮了。太初帝经的修炼法门跟他之前接触过的功法完全不同。普通功法是让灵气在经脉中运行,拓宽经脉,增强灵力。太初帝经不是。它要求修炼者把灵气压缩成“太初之气”——比普通灵气更纯粹、更厚重、威力更大。普通灵气像水,太初之气像水银。
古尘蹲在书架前,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兴奋。他以前在古家修炼的时候,练的是一种叫《古家心法》的粗浅功法,灵力在经脉里流一圈,增加一丝,再流一圈,再增加一丝,像往一个破桶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太初帝经不一样。它不是在倒水,是在炼钢。把铁矿石放进炉子里烧,烧化了,把杂质炼掉,留下最纯粹的精钢。古尘闭上眼睛,把太初帝经的第一层法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藏经阁,朝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片空地,是太初殿弟子以前练功的地方。地上铺着青石板,板缝里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空地中央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个“武”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古尘站在石碑前,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太初帝经。
紫府里那点可怜的灵力被他调动起来,按照太初帝经的法门,开始压缩。像把一团棉花压成一块石头。灵力在紫府中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小,最后凝聚成一滴液体。液体是紫色的,很小,比米粒还小。但它很重,重到古尘感觉自己的紫府被往下坠。这就是太初之气。
第一滴太初之气凝聚出来的时候,古尘的身体猛地一震。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他体内炸开,吹得地上的枯草沙沙响。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视力比以前好了很多,能看到远处石墙上每一道裂缝。听力也变好了,能听到风吹过枯草的声音里,夹杂着远处陈伯咳嗽的声音。
紫府境一重天。他突破到一重天了。
古尘握了握拳头,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咆哮,在撞击。他想跑出去,想打碎什么,想撕裂什么。但他的紫府里只有一滴太初之气,不够。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灵石,更多的资源,更多的能量。
古尘回到偏殿,从床底下翻出那个布包,拿出三块下品灵石。他握着一块灵石,运转太初帝经,灵石中的灵气被抽出来,像水被吸进海绵里。紫色纹路从胸口浮现,发光,贪婪地吞噬着灵气。不到一刻钟,第一块灵石变成了粉末。第二块,一刻钟。第三块,一刻钟。
三块灵石,全部吸干。紫府里多了一滴太初之气。两滴。加起来,勉强够塞牙缝。
古尘靠在床沿上,看着手里那堆灰色的粉末,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累。别人三块灵石能突破一个小境界,他三块灵石只够在紫府里多一滴太初之气。他要突破到紫府境二重天,至少需要十滴太初之气。十滴,就是三十块下品灵石。
古尘把粉末倒在桌上,看着它们发愣。粉末被风吹起来,飘到空中,像灰烬。他突然想起古风以前说的话——“你就是一个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古风说的好像没错。他确实浪费粮食,浪费灵石,浪费空气。别人一份资源能做的事,他需要十份。
古尘躺在床板上,听着屋顶漏风的声音。风吹过破洞,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很薄,不保暖,但蒙在头上就看不到屋顶的破洞了,就当那是白天,就当那是晴天。
第二天,白惊鸿来找他。
“跟我走。”白惊鸿站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灰色的道袍在风中飘动。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个生了重病的人。但他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像一棵风中的老松。
古尘跟着他走出太初殿,走上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灰白色的雾气,看不清远处有什么。古尘走得很小心,怕踩空,怕摔下去。因为路的下面不是山,是悬崖。
“太初殿建在帝坟外围的悬崖上。”白惊鸿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三面是悬崖,一面是帝坟。所以不怕人围攻,只防住一面就行。”
“帝坟深处有什么?”古尘问。
白惊鸿没有回答。他走了很久,走到古尘以为他不想回答的时候,才开口:“有太初皇主的遗骸。有皇道帝器的碎片。还有,你娘留给你的东西。”
古尘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小路在一个山洞前终止。洞口不大,只有一人高,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白惊鸿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握在手里,灵石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洞内的景象。洞不深,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尽头是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把铁剑。剑很旧,剑鞘上全是锈,剑穗已经烂掉了,只剩几根黑色的丝线。
白惊鸿把剑拿起来,递给古尘。古尘接过剑,抽出剑身,剑刃上有几个缺口,像被什么东西砍过。剑身上刻着两个字——“素衣”。白素衣。他娘的名字。
“你娘的佩剑。”白惊鸿说,“她走之前留下的。”
古尘把剑握在手心,剑很沉,沉到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这柄剑上有他娘的气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不是香,不是甜,是一种很淡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白惊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古尘。布包不大,里面装着一百块下品灵石。古尘接过来,看着白惊鸿,想说谢谢,但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太初殿就这么多了。”白惊鸿的声音很平淡,“省着点用。”
古尘把布包揣进怀里,抱着那柄剑,走回了太初殿。
接下来的七天,古尘没有出过偏殿的门。
他把一百块下品灵石摆在桌上,一块一块地吸。紫色的纹路在他身上亮着,像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爬动。灵石一块接一块变成粉末,粉末堆在桌上,风一吹,飘得满屋都是。古尘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灰白色的粉末,像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第十滴太初之气凝聚成功的时候,古尘的身体猛地一震。紫府里那十滴太初之气开始旋转,像十颗小行星绕着同一颗恒星公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古尘看不清它们的轨迹。然后,它们撞在了一起。轰的一声,古尘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雷,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紫府变了。十滴太初之气融合成了一团紫色的光雾,光雾在紫府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温热的气息。那气息流遍他的四肢百骸,骨头在响,肌肉在颤,经脉在被拓宽。古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紫色纹路比以前更亮了,像有人给它们重新描了一遍。
紫府境二重天。
古尘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推开门。天已经黑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紫发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朝着院中那块练功用的青石,打了一拳。
轰——青石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了。碎成几十块,飞出去,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地。
古尘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着满地的碎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他知道,这才是开始。他还要突破到三重天、四重天、五重天,一直到紫府九重天,到神通境,到天象境,到化神境,到法相境,到斩道王者,到涅槃,到大能,到准帝,到大帝。路还很长。但他的紫府里,有太初之气了。
古尘转身走进偏殿,关上门。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那堆灰色的粉末上,像落在一座小小的坟上。古尘看着那堆粉末,突然想起娘说过的话——“一个人在外面走,别怕。天黑了还有月亮,月亮落了还有星星。”
古尘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那轮月亮。
“娘,我不怕。”他说。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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