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殿的第四十天，古尘第一次走出山门。
不是因为他想出去，是因为太初殿的灵石矿脉，枯了。
白惊鸿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古尘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太初殿的灵石矿脉是太初皇主时代留下的，开采了一万年，终于在他这一代，枯了。
“太初殿没有灵石了。”白惊鸿站在偏殿门口，拄着竹杖，灰色的道袍在风中飘动，“剩下的灵石要维持护山大阵，不能给你用。你如果想继续修炼，就得自己去帝坟外围找。”
古尘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霸体是资源黑洞，太初殿养不起他。他要么自己去抢，要么等死。
白惊鸿从怀里摸出一张兽皮地图，铺在桌上。地图很旧，边角都磨烂了，上面的线条模糊不清。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太初殿出发，穿过帝坟外围的死气森林，到达一个标记着红点的地方。
“这个地方叫‘骨林’。”白惊鸿说，“是帝坟外围最危险的区域之一。那里有一头重伤的凶兽——铁背龙。它是神通境巅峰，受了伤，实力跌到神通境三重左右。杀了它，取了它的内丹，够你用一个月。”
古尘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又看着白惊鸿的眼睛。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嘱咐，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你不怕我回不来？”
白惊鸿没有回答。他拍了拍古尘的肩膀，转身走了。古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白惊鸿不是不担心，是不能担心。太初殿已经没有人了，他是太初殿最后的希望。如果他在帝坟外围死了，那太初殿也就到此为止了。白惊鸿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他身上，输了就全输，没有什么好嘱咐的。
古尘把地图收进怀里，拿起他娘留下的那柄铁剑，走出了太初殿。
帝坟外围的路，比他想象的更难走。
出了太初殿的山门，就是一片灰白色的死气森林。树没有叶子，枝干灰白，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挠什么。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是骨头风化后留下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地里，但比雪更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要把人从里面冻住的冷。
古尘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具骷髅。
骷髅穿着破烂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个“太”字。太初殿的人。骨架是完整的，但胸口的肋骨断了好几根，像是被什么重物砸碎的。古尘蹲下来，看着那具骷髅，看了很久，然后把骷髅搬到路边，用碎石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头。
“前辈，您在这里休息。我替您走完后面的路。”古尘对着那个小小的坟头说了一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死气越来越浓。灰白色的雾气像黏稠的液体，糊在古尘的脸上、手上、衣服上。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每一次眨眼都能听到霜碎裂的声音。呼吸的时候，雾气钻进鼻子里，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古尘运转太初帝经，紫色的纹路从胸口浮现，微微发光，把死气转化成灵气。转化效率很低，十缕死气才能转成一缕灵气，但至少不会死。
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声。不是野兽的吼叫，是人的惨叫，是濒死的人在喊救命。
古尘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握紧剑柄，紫色的纹路亮了起来。他弯着腰，贴着地面，像一只猫一样往前摸。绕过一棵枯死的大树，他看到了声音的源头。
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赤红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一只展翅的朱雀。焚天帝族的人。修为都不高，最高的那个男人是天象境一重天，另外两个是神通境九重天。他们的面前，站着一头巨兽。
铁背龙。
古尘在玉简里见过这种凶兽的介绍——铁背龙，神通境巅峰凶兽，以防御著称，背上的鳞甲堪比王者神兵，普通攻击根本无法破防。它的体型不大，只有一丈多长，但浑身上下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甲，背上有一排骨刺，每一根都像锋利的刀。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蛇的眼睛。
铁背龙正在跟那三个人对峙。它的前爪按在地上，身体弓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尾巴在身后摆动，每一次摆动都带起一阵风声。那三个人站在它面前，脸色惨白，手在发抖。地上还有一个人，已经躺着了，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血从身下渗出来，把灰白色的地面染成了暗红色。
“焚天帝族的人？”古尘皱了皱眉，不想管闲事，转身想走。
“救命——！”
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划过玻璃。古尘的脚步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到铁背龙已经扑向了那三个人。它的速度很快，快到那三个人来不及反应。前爪拍在一个男人的胸口上，骨裂的声音很脆，那个男人的胸口塌了一块，嘴里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枯树上，枯树断了，压在他身上，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人转身就跑。铁背龙没有追，它低下头，开始吃地上的尸体。咀嚼骨头的声音，咔哧咔哧的，像在嚼脆骨。
古尘看着那具被吃的尸体，胃里翻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古风踢他的那一脚，差点让他变成死人。但他没有见过一个人被活生生吃掉的样子。
古尘收回了脚步，走了。
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紫府境二重天对神通境巅峰，中间隔着紫府境七个小境界加一个大境界。那不是战斗，是送死。
他绕了一个大圈，从铁背龙的反方向走。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古尘终于到了白惊鸿地图上标注的地方——骨林。
骨林不是林子，是骨头。
数以万计的骨头，堆成一座座小山，高低错落，像一座座坟墓。骨头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完整，有的碎成渣。最大的那一堆，比太初殿的偏殿还高，堆成一座骨山。骨山的顶上，盘踞着一头铁背龙。
跟刚才那头不一样，这一头更小，只有一丈不到，但它的气息更强。古尘躲在远处的骨头堆后面，探出头看它。铁背龙趴在一堆骨头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它的胸口有一道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头。伤口没有愈合，还在渗血，血是黑色的，一滴一滴往下滴。
古尘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白惊鸿说，这头铁背龙受了重伤，实力跌到神通境三重左右。神通境三重，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加六重天。他紫府境二重天，加上霸体，也许能撑几招。但打赢？他没想过。
古尘靠在骨头堆后面，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推算战斗的每一步。他想起白惊鸿教他的那些东西——“铁背龙的弱点在腹部。它的背甲打不穿，但腹部没有鳞甲，只有一层皮。它的速度很快，但转向不灵活。你可以在它冲过来的时候，往旁边滚，然后刺它的肚子。”
“它的尾巴是最大的威胁。铁背龙的尾巴比它的爪子还厉害，抽一下能把人腰斩。你永远不要站在它的尾巴能扫到的地方。”
“它受了伤，不会跟你打持久战。你只要撑过它前三轮攻击，它就会疲惫。到时候它的动作会慢下来，伤口会裂开，血会流得更快。那就是你动手的时候。”
古尘睁开眼睛，握紧剑柄，紫色的纹路在手臂上亮了起来。
他站起来，从骨头堆后面走了出去。
铁背龙的眼睛睁开了。金色的竖瞳盯着古尘，像两根钉子，钉在他的脸上。它没有动，只是看着古尘。古尘也没有动，看着它。一人一兽在骨林中对视，像两个在街头偶遇的陌生人，互相打量，判断对方是敌是友。
铁背龙的尾巴动了一下。古尘立刻往左边滚。
铁背龙动了。
它的速度比古尘预想的快。他刚滚出去，它的前爪已经拍在了他刚才站的地方。骨山炸开，碎骨头飞得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骨雨。古尘被一块碎骨砸在背上，疼得眼前一黑，但他没有停。他借着滚动的势头站起来，反手一剑刺向铁背龙的腹部。
剑尖碰到了皮，但没有刺进去。铁背龙的腹部有一层细细的鳞甲，不是没有防御，只是比背上的薄一点。古尘的剑太钝了，力量也不够，只在它的肚皮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铁背龙的尾巴扫了过来。
古尘来不及躲，只能把剑横在身前。尾巴抽在剑身上，“铛”的一声，剑断了。古尘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在另一堆骨头上，骨头塌了，把他埋在下面。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
铁背龙的脚步声在靠近。每一步都踩在碎骨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古尘从骨头堆里爬出来，嘴里全是灰。他的左手断了——不是骨折，是脱臼。肩膀疼得像被人拿刀在剜。他咬着牙，把左胳膊往地上一顶，咔嚓一声，骨头归位了。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铁背龙站在他面前，一丈远。它没有立刻攻击，歪着头，金色的竖瞳看着古尘，像在看他还能撑多久。
古尘握着手里的断剑，剑身只剩下一半，剑刃上全是缺口。他娘的剑，他第一次用就断了。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铁背龙动了。这一次不是扑击，是冲撞。它低着头，背上的骨刺像一排刀，朝古尘扎过来。
古尘看着那排骨刺越来越近。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但身体自己动了。他往右边一闪，在铁背龙从他身边冲过去的瞬间，断剑插进了它胸口的伤口里。
噗嗤一声，剑刃没入，血喷了出来。黑血溅了古尘一脸，又腥又臭，像腐烂的鱼。铁背龙发出一声惨叫，尾巴抽过来，古尘来不及躲，被抽在后背上，整个人飞出去十几丈，砸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地上的碎骨头像刀片一样割着他的后背。
古尘趴在碎骨头里，嘴里全是血。他的后背火烧一样疼，衣服破了，皮肉翻着，血流了一地。他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铁背龙没有追过来。它站在远处，胸口的伤口在喷血，越喷越多，越喷越快。它的头在往下低，四肢在打颤，像站不稳了。
古尘咬着牙，撑着碎骨头，爬了起来。站不稳，他就跪着。跪不稳，他就趴着。他朝铁背龙爬过去，一寸一寸地爬。碎骨头扎进他的手掌，血在骨头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铁背龙看着他，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恐惧。
古尘爬到它面前，捡起地上的断剑，撑着剑，慢慢站起来。他站在铁背龙面前，不到三尺远。它能一巴掌拍死他，但它没有。它站不稳了。
古尘握着断剑，对准它胸口的伤口，用力刺了进去。这一剑，刺穿了它的心脏。
铁背龙的身体猛地一颤，金色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它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骨灰。古尘被它带倒，摔在它身上。他趴在铁背龙温热的尸体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古尘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天已经快黑了。灰白色的雾气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色，像血。他从铁背龙的尸体上翻下来，用断剑剖开它的腹部，在里面摸索了很久，摸到一颗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颗内丹。拳头大小，灰黑色的，上面有金色的纹路。内丹入手很沉，很凉，像握着一块冰。但它的内部，隐隐有光在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铁背龙的内丹，神通境巅峰。
古尘把内丹擦干净，塞进怀里。然后他捡起断掉的剑身，把两截断剑合在一起，用布条缠了缠，背在背上。他娘的剑，就算断了，他也要带回去。
古尘站起来，看了一眼铁背龙的尸体。暮色中，它的鳞甲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泛着金属的光泽，像一堆废铁。古尘对它鞠了一躬，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了。
走回太初殿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长。脚上磨出了新的血泡，后背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又结痂。内丹在怀里发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古尘摸着内丹，感觉身体里那头饿了很多天的野兽，终于有东西吃了。
太初殿的灯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古尘加快了脚步，朝那颗星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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