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陆沉把电动车停在药店的阴凉处，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份凉了二十多分钟的盒饭，蹲在路边吃。
手机屏幕亮了。
银行的转账通知——他刚把三千块转进林姐的账户。
每月一号。雷打不动。
送外卖赚的钱不多，扣完房租和水电剩不了几个。但三千块，他每个月必须转。有时候不够，他就跟二狗借，或者去工地搬两天钢管。不管怎样，每个月一号林姐的账上一定会多三千块。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把泡沫饭盒扔进垃圾桶，然后翻开微信。
林姐的头像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照片是在医院拍的，小女孩穿着病号服，手里举着一张她自己画的画，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谢谢陆叔"。
陆沉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没有回复林姐的转账确认消息。每次都这样——转完钱就消失，不跟林姐多聊，不让她有机会说"你不用每个月都打钱"。
因为他知道林姐会说。
那个女人——战友老猫的媳妇，三年来一个人打三份工，每天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在超市收银，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在饭店洗碗，周末还帮人带小孩。一个人扛着女儿的天价医药费，瘦成了一根竹竿。她从来不在陆沉面前哭，但陆沉在部队的时候见过她——老猫放假回家的时候，林姐站在村口等，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笑起来跟小雨的酒窝一模一样。
陆沉把手机揣回兜里。
三年前老猫死的那个晚上，陆沉跟他背靠背在丛林里熬了整整一夜。子弹打光了，电台被打烂了，两人用匕首和牙齿扛到了天亮。天亮的时候救援来了，但老猫的胸口被弹片撕开了一个洞。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阎王——小雨治病的钱——"
话没说完。
陆沉把老猫的尸体从丛林里背出来，走了八公里。到营地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兵王阎王背着一具尸体，眼睛是干的，但手一直在抖。
从那以后，他手抖的毛病就好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件事——每月一号，雷打不动的三千块。
电话响了。
陆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陆沉。"
林姐的声音。沙哑，疲惫，但每次跟陆沉说话的时候都会硬撑出一种"没事"的语调。
"嗯。"
"你又打钱了。我跟你说过你别打了，你自己在江城也不容易——"
"小雨的医药费还差多少？"
林姐那头顿了片刻。
林姐的声音碎在电话里："……医院那边算了账，总共——三十一万七。"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我手里攒了一万出头，加上你这几年打过来的……"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被捂住嘴的哭声。
"还差多少？"陆沉又问了一遍。
"……差将近三十万。"
陆沉没说话。一阵风刮过来，行道树的叶子哗啦啦翻起白肚皮。阳光白晃晃地砸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呼吸又沉又重。
"你等着。这个月之内。"他说。
"陆沉，你千万别做什么——"
他挂了电话。
手指按在挂机键上，用了比平时大好几倍的力道。指关节泛白。
三十万。送外卖一个月四千二，不吃不喝攒三十万需要六年。小雨等不了六年。医生上次说过——她的室间隔缺损越来越大，如果不尽快手术，肺动脉高压一旦形成，手术窗口就会彻底关闭。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
陆沉把电动车扶起来，发动。
下午的外卖单很多。他骑得飞快，在一个个十字路口穿插。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梭，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平静是"无所谓"——送错了就送错了，被投诉就被投诉，大不了滚蛋。
现在的平静是"有所谓"。
是那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收拢到一个点上，其余的一切都过滤掉的平静。像狙击前呼吸调整的那一刻。
下午三点二十分，第四十二单送到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的五楼。陆沉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里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后，穿着印了卡通兔子的睡衣，小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是深紫色的，喘气时胸口起伏得又浅又快。她的小手瘦得像鸡爪，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陆沉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女孩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叔叔，你是来给我送药的吗？"
陆沉愣了几秒。然后蹲下来，把手里的外卖袋递过去，声音软下来："对，叔叔给你送——呃，送吃的。"
"妈妈说我要做完手术才能吃炸鸡。"小女孩接过袋子，忽然咳了起来。她咳得整个小身板都在抖，嘴唇从深紫色变成了灰白色，嗓子里有痰音——那种带着水泡声的湿咳。陆沉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指尖碰到她肩胛骨的轮廓——瘦得能摸到骨头。
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雨！不是跟你说了不要随便开门吗？"
小雨。也叫小雨。
陆沉站起来，对着门里走出来的女人点了下头："您的外卖。小孩一个人在家？"
女人接过袋子，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在评估这个外卖员是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最后她点了下头："谢谢。注意安全。"
门关上了。
陆沉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楼道里阴暗潮湿，墙皮剥落了一大片，和春晖巷的楼道没有任何区别。但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小女孩的脸和她嘴唇上的紫色。
小雨，也叫小雨。
他转身下楼，脚步比上来时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回到外卖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老王在门口清点电动车，看到陆沉，先是哼了一声，然后多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送这么快？"
"心情好。"
"你这样子不像是心情好。"老王皱着眉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只是摆了摆手，"行了赶紧滚吧，明天别迟到。"
陆沉把电动车停好。走出外卖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二狗："哥，七点，江城大酒店后门。我朋友已经准备好了。别穿那破马甲。"
他站在街边，看着下班的车流从面前穿过。
三十万。他想。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扛过枪、杀过人、也每天拎外卖袋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把手揣进裤兜，朝春晖巷的方向走回去。
今晚得换件衣服。
至少不能穿着外卖马甲去赵家的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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