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陆沉和二狗坐在春晖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下。
地上摆着四瓶啤酒,已经空了三瓶。歪脖子树倾斜的角度刚好让人可以靠在上面看天——虽然看到的只是被握手楼切割成窄缝的一小片。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树身上密密麻麻的烟头烫疤。
二狗靠着树干,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在高原上拉练,零下二十度,铁牛的靴子冻在冰里拔不出来,老猫还站在旁边给他喊加油?"
陆沉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后来刀子二话不说往靴子上浇了半壶热水才解冻,铁牛心疼热水比心疼脚还多——那是他省了三个小时舍不得喝的热水。"二狗说着说着笑出了声,笑完了又安静下来,手里的烟转了好几圈,"以前多好。"
以前。
陆沉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歪脖子树的树皮很糙,透过衬衫硌得后背发麻。他把空酒瓶放在脚边,又开了一瓶。
"哥。"
"嗯?"
"你相信那次任务是情报失误吗?"
二狗的声音不大,但这话一说出口,歪脖子树上的知了都停了半秒。陆沉开啤酒的手没停,瓶盖弹到地上,叮当滚了两圈停在墙角。对街小卖部的收音机还在放老歌,烧烤摊的烟还在飘,但巷子里的风好像拐了个弯,把烟吹到了别处。
"调查结论是这么写的。"陆沉说。
"我问你信不信。"
陆沉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啤酒很凉,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
"不信。"
二狗把嘴角的烟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平时话多到烦人,但每次说到这个话题就变得很安静。好像他那张嘴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堵住了。
"那次任务的前一天,情报处的人来过我们营区。"二狗说。
陆沉转过头看他。
"我没跟你说过这件事。当时你在做战术推演,不在营区。情报处来了两个人,一个上尉一个文职。他们在铁牛的工位旁边站了好一会儿,说是检查装备,但铁牛后来跟我说的——他们看的是通讯设备。不是检查,是在翻通讯记录。"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是正常检查。"二狗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出了事,所有通讯记录都被销毁了。我就没再提。"他停了一下,"三年前不说,是因为不想给你再添一件事。现在说,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你。"二狗把烟塞回嘴里,"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在纹身店里削假皮,看到巷尾有个人靠着墙站了半个多小时。穿得很普通,但站的姿势——哥,不是普通人站的姿势。是受过训练的。"
陆沉没说话。
他见过那几个人。不止一次了。有时候是个收废品的老头儿,有时候是个在巷口抽烟的"路人"。伪装得不好不坏,瞒得过普通人,但瞒不过他。
只是他不确定那些人是来找"阎王"的,还是只是赵天龙安插在城中村的眼线。
"以后看到这种人别盯着看。"陆沉说。
"知道。看你一眼,多待两秒,等于告诉他你认出来了。"
"聪明。"
二狗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强。他把那根始终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个方向,然后用另一端敲了敲树干。
"哥,这棵树上的烟疤有多少个了?"
"没数过。"
"我帮你数过,少说也有一两百个。"二狗说,"每个都是你用烟头按的。大部分是在晚上。"他顿了顿,"哥,你得少抽点。"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点燃的这支是今晚的第四根了。他把烟举到眼前,红红的烟头在夜色里像一只微小的眼睛。
"抽不坏。"
"不是说肺。"二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是说心。"
陆沉没应。
二狗走到树前面,伸手摸了摸树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烫疤。有些已经很旧了,被树皮包裹了一半。有些是新的,焦痕还很新鲜。
"哥,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咱们真的查出来那次任务的真相,你会怎么做?"
陆沉把烟掐灭在树干上——一个新的烫疤。
然后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瓶啤酒放在树根旁边。
"做了该做的。"
"什么叫该做的?"
"该杀的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多送几单"没什么区别。二狗打了个寒噤,但那个寒噤不是因为冷。八月的江城不冷。
"走了。"陆沉拍了一下二狗的后脑勺,朝春晖巷里面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树,月亮正好挂在树梢上,满树的烫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三年。
三年,他没数过多少个晚上在这棵树下抽烟。每次都是因为想起了那些事。
七条命。七个兄弟。七个没能带回来的名字。每一个烫疤对应一张脸。刀子、铁牛、老猫、山鹰、骆驼、锤子、小六。
他背对着树,往巷子里走去。
二狗在后面喊:"哥,明天还有个活儿接不接?我有个朋友说赵氏集团老板的儿子后天订婚宴,在江城大酒店包了整层,能带人进去——"
陆沉的脚步没停。
"到时候再说。"
春晖巷的夜,一点点沉了下去。烧烤摊上的烟还在冒,打牌的中年人收了桌子,小卖部关了门,只有歪脖子树上那道新烫的疤还在月光里冒着细细的青烟。
巷子尽头,陆沉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长到看上去像另一个人。
不,像一个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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