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七点,阿珍的烧烤摊已经坐满了人。阿珍在春晖巷最热闹的十字岔口摆了八年摊。整条巷子一到晚上,三分之二的人流都是冲着她家的烤串来的。
陆沉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但摊子前已经坐满了人。三张瘸腿折叠桌,十来把塑料凳,烤架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阿珍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背心,额头上绑条毛巾,一手翻串一手撒料,动作行云流水。
"陆哥!"阿珍一看到陆沉,扯开嗓门喊,"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陆沉在角落那张只够坐一个人的小桌前坐下。这个位置是他专属的——背靠墙,视线能覆盖整条巷口。从前他是个狙击手,"有掩体、无障碍视野"的老规矩刻在骨头里,连吃烧烤都不能例外。
阿珍又端上一盘刚烤好的茄子,往桌上一搁,又从泡沫箱里掏出两瓶冰啤酒。
"老规矩?"
"老规矩。"
阿珍的"老规矩"——二十串羊肉,五串板筋,三串腰子,外加两瓶冰啤酒。总共三十五块钱,给三十就行。陆沉每次多给五块,她每次追着要还,但从来没追上过。
"今天有新消息。"阿珍把啤酒往桌上一墩,压低了声音。她长了一副天生适合搞情报工作的相貌——圆脸,笑眼,看着就像居委会大妈。在这条巷子里没人防她,什么话都敢在她摊子上说。
"什么消息?"
"赵家的。"阿珍一边擦桌子一边像在唠家常,"昨晚有两个赵氏的人来吃烧烤,从头到尾都在提一个人名——陆沉。他们说你上个月在大富豪KTV门口把一个收保护费的混混从二楼扔下去了。"
陆沉咬了一口羊肉串,嚼了两下。
"那个人先动手的。"
"我没问你是不是你先动手——我是说赵家的人把你的名字记住了。这两个人还说,赵天龙手下有个姓马的打手,以前是在边境做雇佣兵的,专门负责'解决麻烦'。那个姓马的最近在打听春晖巷。"
陆沉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二狗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一屁股坐在陆沉旁边的塑料凳上。他身上还带着纹身店里的油墨味儿,手里拎着一袋脆骨,扔在桌子上。
"珍姐,我跟你买的花生米呢?"
"给你留着呢。"阿珍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剥好的花生米,"你上次说你家陆哥喜欢吃,我就提前剥好了——多客气!"
二狗接过花生米,嘿嘿傻笑。阿珍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哥,"二狗一边剥花生一边说,"赵家那个姓马的你听说过吗?"
"没有。"
"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
"不用。"陆沉把串吃完,竹签整齐地码在盘子边上,"等他自己来。"
"行。"二狗从盘子里摸了一串板筋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对了哥,今天老王跟我说你被客户投诉了四次。你这生存能力也是够颠簸的。"
"送外卖哪有不被投诉的。"
"老王说照这个速度下去,下个月你的星级就要掉成零了。"二狗嘿嘿笑,"一个零星骑手,送外卖界最耀眼的废物。"
陆沉没接这茬。他的目光落在巷口——有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站了至少五分钟,没喝过一口。
"二狗,你先吃。"
陆沉站起来,端着啤酒瓶朝巷口走过去。他的步幅不快,像一个吃多了出来遛弯的普通人。但二狗注意到,他端着酒瓶的手势——右手握瓶颈,食指平行搭在瓶口。那是持刀的标准手势。
走到离棒球帽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那人动了。他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步伐不快,但每一步的落脚都很有章法——脚跟先着地,重心稳稳地落在前掌,没有普通人走路时的那种拖沓感。
陆沉没追。他站在原地,把剩下的啤酒喝完。
回到桌子上的时候,二狗已经把那袋花生米全剥好了,花生仁在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跑了?"
"跑了。"
"看清了吗?"
"棒球帽,黑T恤,一米七八左右。右脚落地重,左脚落地轻,差不到半拍——小腿被子弹打穿过,腓肠肌萎缩了。部队出来的。"陆沉把空酒瓶放在桌子底下,"不是来找麻烦的。他刚才在看我——但不像是在踩点,像是在确认什么。"
"找你的?"
"不确定。"陆沉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但应该没有恶意。"
阿珍端着一大盘刚烤好的茄子走过来,往桌上一放,又压低声音:"陆哥,刚才巷口那个人你看到了吗?他在你坐下之前就在了。我盯了他快一个小时。"
"你注意到了?"
"你以为我是白在这摆了八年的摊?"阿珍哼了一声,"谁在我地盘上不对劲,我闻都能闻出来。这个人不像是坏人,但肯定不是普通人——他看人的眼神跟你有点像。"
陆沉没接话。
阿珍看着他,眼神里的笑意收了又放,放了又收。最后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这城中村藏了多少人,我懒得数。但我只说一句——陆哥,你有什么仇家,最好先跟我说。我阿珍虽然只是个卖烧烤的,但这条巷子里哪个租户是谁、哪个房东欠了赌债、哪个混混在给谁当眼线——我知道的比派出所的档案都全。"
二狗在旁边拍手叫好:"珍姐霸气!"
"滚。"阿珍拿起抹布扔在二狗脸上。
陆沉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放在桌子上。
"不用找了。"
"每次都这样。"阿珍拿起钱,嘟囔了一句,然后叫住他,"陆哥——最近小心点。不是我多嘴,这条巷子这两天多了不少生面孔。"
陆沉点了点头。
走出烧烤摊的时候,巷子里刮过一阵风,带着烧烤摊的烟,一口气灌进巷子深处。二狗走在他右边,嘴里还在嚼那串没吃完的板筋。
"哥,阿珍以前是干嘛的?"
"不知道。"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又是盯梢又是排查,不像是一个卖烧烤的女人能说出来的。"
陆沉默认了。
每个人都有过去。在这条春晖巷里,尤其如此。夜里卖烧烤的女人,白天拾荒的老人,巷口卖早餐的退伍兵——这条不足三百米的巷子里,藏着的往事够写一本书。
而他自己,只是其中最不愿翻页的那一页。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陆沉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是黑的,没人。
但他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脖子上的古玉。
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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