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春晖巷的时候，天边的火烧云正在褪成绛紫色。
陆沉没回出租屋。电动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巷，停在"狗哥纹身"店门口。卷帘门开着半截，里面漏出昏黄的灯光。
他弯腰钻进去。
二狗正坐在纹身椅上，拿着纹身机在假皮上练手，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哥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
"别练了。"陆沉走到墙角那张又破又脏的躺椅上坐下，"你那手艺，练多久也是扎出小鸡吃米图。"
"我操，你这不是人身攻击吗？"二狗放下机器，"我好歹也是有执照的纹身师——虽然执照是找朋友弄的。"
陆沉没理他，扫了一眼纹身店。三十平不到的地，四周墙上贴满了二狗自己设计的纹身图案——龙、虎、凤凰、菩萨像、还有几张谁也看不懂的抽象图案。店里冷清得很，纹身椅上的假皮落了一层灰，墙角那台纹身机已经两天没开过了——二狗这店一直在吃老本。最正中间那面墙上挂着的是一张非常大的素描，画着一把利剑从云端刺穿龙鳞的图案。剑身上刻着两个小篆——"龙渊"。
那是龙渊部队的队徽。二狗花了整整三个月画的，每一片龙鳞都画得精细入微。右下角签着他的名字和日期，还歪歪扭扭写了一句："永远记住那些并肩的人"。
陆沉每次来，目光都会在那张图上停一下。
二狗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用牙咬开，递了一瓶给陆沉。然后拉过一把同样又破又脏的折叠椅，跨坐在上面，双手搭在椅背上。
"哥，今晚那个订婚宴，我跟你把情况说一下。"
"嗯。"
"江城大酒店，整层包场了。赵氏集团的少爷赵瑞，独生子，今年二十六。老爹赵天龙，在江城混了三十年，黑道白道都通。人家订婚宴光保安就请了五十号人，请的客人全是有头有脸的——"二狗顿了顿，压低声音，"包括苏氏集团的大小姐苏晚晴。"
"什么苏氏？"
"你不知道？"二狗眼睛瞪得像铜铃，"苏氏在江城这两年是黑马，背后说的是还有京城的背景。这个苏晚晴二十二岁海归MBA，接手公司不到半年，把账上的窟窿都快填平了，商界都说她是'冰美人'——"他压低嗓门凑过去，"据说长得贼漂亮。"
"有饭好吃吗？"
"哥你怎么满脑子就想着吃？"二狗急了，"咱是去顺货的好吗？我那厨师长朋友说了，今晚厨房预备的硬货管够——帝王蟹、芝士焗龙虾、五粮液茅台管整箱——"
陆沉的手指在啤酒瓶口上转了一圈。
"你的人靠谱？"
"绝对的。我给他女朋友免费纹过眉。从我手里出去的眉，他女朋友现在走路上回头率翻了三倍。"
"你纹眉的水平……"陆沉顿了一下，"那她每天是怎么出门的？"
"你他妈能不能对我的职业素养有一点最基本的尊重？"二狗憋着笑捶了他一拳，然后正色道，"说正经的。混进去没问题，但你得穿得像点样子。"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褪色的灰T恤，膝盖处磨出毛边的牛仔裤，拖鞋。
二狗从里屋翻出一个塑料袋，扔给他。
"早给你准备好了。"
塑料袋里是一件黑色衬衫和一条深灰长裤。二手的，但洗得很干净，看得出特意熨过。陆沉拿起来看了看领口的牌子。
"七匹狼？"
"十五块地摊货，自己缝的标。"二狗咧嘴一笑，"怎么样，手工不错吧？"
陆沉没说话。解开T恤的扣子，套上衬衫。衬衫稍微大了一码，但袖子挽起来就不明显了。深灰长裤凑合能穿，腰围刚好。
他从躺椅上站起来，对着墙上那块裂了角的穿衣镜看了一眼。黑色衬衫，深灰长裤，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粗壮的前臂。头发随便往后拨了一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要是再把那双散漫无神的眼睛换成以前的样子——那镜子里的就是"阎王"了。
他很快移开了目光。
"怎么样？挺精神的吧？"二狗在旁边绕来绕去，"虽然跟我比还是有差距，毕竟我天生的——"
"行了。"陆沉从桌子上拿起那瓶没喝完的啤酒灌了一口，"几点出发？"
"六点半。"二狗看了看墙上那个永远慢十五分钟的钟，"走路过去二十多分钟，七点之前到。"
"你现在干嘛？"
"再给你补个妆——开玩笑开玩笑的。"二狗在陆沉踹他之前跳开了两步，收住笑之后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哥，问你个事。"
"问。"
"如果今晚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被发现了。
陆沉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抬眼看向二狗。二狗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没完全褪掉的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手里那把折叠椅的椅背被他抠得漆都掉了。
他在紧张。
"被发现了就跑。"陆沉说。
"跑不掉呢？"
"那就打。你只管跑。"
陆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打在木头上。
二狗神色顿了顿，然后笑起来："操，等你这句话我等了好久了。自从部队出来，我除了纹身打架再没摸过正经的军体拳，手都痒了。"
"你不行。你打不过。"
"废话，我跟你比？我是说打不过那几个保安，但我可以掩护你跑。"二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那件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龙渊出来的兵，什么都能亏，就是不能亏兄弟。"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二狗走到墙角那个铁柜子前面，把那个铁柜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两样东西——一副塑料指虎和一个打火机。他把塑料指虎放进口袋，打火机拿在手里转了转。
"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咱们最喜欢深夜溜出去喝酒那几天。老猫负责望风，铁牛负责背锅，刀子负责——"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过来，"算了不说那些。"
他转过身，脸上又重新堆起那个二狗式的贱笑："哥，走了，咱去蹭赵家的饭。"
两人弯腰钻出了纹身店。春晖巷正在换夜装——白天卖菜的收了摊，晚上卖烧烤的铺开了架。烟熏火燎的味道混着孜然和辣椒面飘过来，巷口几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围着一张瘸腿桌子在打牌。
二狗走在前面，嘴里哼着部队里的老歌，脚步轻快得像去郊游。
陆沉跟在后面，点燃了一根烟。
衬衫口袋里放着他从床底下翻出来的那副指虎——不像二狗那种塑料玩具，是真正军用级别的钢质指虎。拿了之后他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今晚只是去顺货。没什么需要动拳头的。
但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碰了一下脖子上的古玉。
温的。
陆沉的步伐顿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继续跟上二狗，走出了春晖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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